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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有一家洗衣铺,门头很旧,蓝底白字:
秦记洗衣。
铺子里挂满了衣服。
夏天的衬衫,冬天的棉袄,男人的西装,女人的旗袍。
一排一排,被风吹得轻轻晃。
像许多没有脸的人。
我妈牵着我进去时,一个女人正在熨衬衫。
她四十出头,短头发,粗眉毛,胳膊上有烫伤留下的浅色疤。
熨斗冒着白气,她抬头看我妈,第一句话就是:
「唐桂枝,你又想干什么?」
我妈笑得讨好:「秦姐。」
那是我第一次见秦玉芬。
后来很多年,我叫她秦姨。
再后来,我叫她妈,她骂我没大没小,可嘴角藏不住笑。
但第一次见面时,她看我的眼神并不温柔。
她像看一件突然被送上门、又旧又麻烦的衣服。
不知道该洗,还是该退回去。
我妈把我往前推了推。
「秦姐,这是二丫。她爸跑了,我现在要重组家庭,实在带不了她。你从前和乔茂生是邻居,他也帮过你家老周几回,你就看在旧情分上,帮我带她一阵。」
秦姨把熨斗立起来。
「一阵是多久?」
我妈不说话。
秦姨冷笑:「唐桂枝,你说的一阵,怎么听着像一辈子?」
我妈眼眶马上红了。
「秦姐,我命苦啊。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谁愿意要我?侯家已经松口了,可他们家老太太不让二丫进门。我也是没办法。」
秦姨说:「你没办法,就把办法丢给我?」
我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抠着衣角。
我不懂大人的话,只听懂了一件事。
我妈不要我了。
我想哭。
可是我妈出门前说过,到了秦姨这里要乖,不准哭,不准闹,不准让人嫌。
她还说:「你要是被赶出来,就自己去桥洞底下睡。」
所以我没哭。
秦姨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就是那一眼,心软了。
她骂了一句:「真是欠你们乔家的。」
然后拿起柜台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留下可以,先说清楚。孩子吃喝上学,我管。以后她长大了认不认你,给不给你钱,跟我没关系。你也别三天两头来指手画脚。」
我妈点头点得飞快。
「那当然,那当然。」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她。
云水巷那天风很大,挂在铺子门口的衣服被吹得鼓起来。
我妈的红裙子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回头。
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到我脸上。
很凉。
我把它扒下来,眼泪这才掉下去。
秦姨从柜台后走出来,粗声粗气地说:「哭什么?她还没死呢。」
我吓得立刻擦眼泪。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叹口气。
「算了,哭吧。今天准你哭一回。」
我就蹲在秦记洗衣铺门口,哭到天黑。
那天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大声哭。
因为我知道,大人允许你哭一次,不代表会一直允许。
3
秦姨家不止她一个人。
她有个儿子,叫周远山,比我大六岁。
还有个女儿,叫周明梨,比我大三岁。
周叔早年在砖厂干活,右腿被机器绞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话少,性子温吞。
秦姨则完全相反。
她嗓门大,脾气急,一天能骂三十个人。
洗衣铺旁边卖包子的王婶说:「秦玉芬那张嘴,死鱼都能骂得翻身。」
我刚到秦家时,最怕秦姨骂人。
她一骂,我就抖。
有一次,我把客人送来的羊毛衫泡进了热水里。
衣服缩水,原本宽宽大大的一件,被我洗成了小孩穿的。
秦姨气得脸都青了。
我以为她会打我。
我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在我亲爸还没跑时,他喝醉后常打我妈。
有时候我去拉,也会挨两脚。
所以我知道怎么挨打最不疼。
要抱住头,要缩起来,不要顶嘴。
可秦姨没有打我。
她把那件缩水的羊毛衫拎起来,看了又看,然后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乔二丫!」
我立刻站直。
她指着衣服问:「知道错哪儿了吗?」
我低声说:「我不该碰。」
「错!」她骂,「你不是不该碰,你是不懂还装懂。洗衣服跟做人一样,不懂就问,别自己瞎逞能。逞能坏事,还得别人替你收拾。」
我愣愣看她。
她把衣服扔进盆里。
「这件衣服我赔。钱从我这里出,账记你名下。」
我脸都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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