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暂缓。等婚礼后。
不是心软。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让某些丑陋的东西，自己发酵到极致。也让我，看得更清楚些。
深夜，我被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说话声弄醒。声音来自隔壁主卧，窗户没关严，夜风把赵莉尖细的嗓音送了过来。
“……菲菲，妈跟你说，你姐回来得真是时候！对，就今天，灰头土脸的，还装模作样拿了张卡……谁知道哪来的脏钱！……你别管这个！妈跟你说正事，你不是死活不想嫁那个残废顾少吗？让她替你去！反正盖着头纱，谁认得出来？彩礼咱家照拿，一分不少！还能顺道甩掉这个累赘，一举两得！”
我睁开眼，在浓墨般的黑暗里，望着天花板上隐隐渗水留下的污痕。指尖在粗糙的被面上，轻轻划过。
2
酒店后厨像个巨大的、喧嚣的蒸笼。油烟机轰鸣，铁勺撞击铁锅，厨师的吆喝，洗碗工机械的刷洗声，还有各种食材混杂的、油腻腻的气味，全都搅在一起，劈头盖脸砸过来。
我站在水槽边，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碗碟，油腻的残渣凝结在盘沿，有些已经干硬。洗洁精劣质的柠檬香精味呛得人喉咙发痒。滚烫的热水从龙头里冲出，混合着油污，溅在我廉价T恤的袖口和前襟，留下深色的水渍。手腕很快被热水烫得发红。
赵莉早上指使我过来“帮忙”时，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打发一个乞丐。“菲菲今天是大日子，后厨缺人手，你去刷干净点，别给咱家丢人。”她说完，就急匆匆地赶去前厅张罗了，身上那件新旗袍勒出紧绷的腰线。
我没吭声，来了。不是顺从，只是需要找个角落，安静地看完这场戏的开场。水很烫，油污黏腻，但比起北境战场上的冻伤、硝烟和血腥，这实在不算什么。我甚至能分神去听外面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宾客的寒暄，还有林菲那刻意拔高的、充满炫耀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浓郁的、甜腻的香水味先于脚步声飘了进来。我抬起眼皮，透过氤氲的水汽，看见林菲。
她身上那件婚纱，在油腻昏暗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扎眼。象牙白的缎面，精致的蕾丝和碎钻，在顶灯下流转着冰冷昂贵的光泽。裙摆铺开，像一朵不合时宜盛开在泥沼里的花。我记得这件婚纱。三周前，青鸾将高定品牌的当季画册发给我，我从中圈了几件，让她以匿名赞助的名义送到林家。这件，是其中最贵的一款。
林菲微微抬着下巴，精心描绘过的眼睛斜睨着我，嘴角弯着，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暖意。“姐，”她开口，声音又甜又脆，却像淬了毒的针，“辛苦你了。哎呀，这么多碗，得洗到什么时候去？”
我没说话，拿起一个沾满酱汁的盘子，用钢丝球慢慢擦洗。粗糙的摩擦声在喧嚣中很微弱。
她走近两步，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婚纱裙摆扫过地面，沾上几点水渍和油星，她似乎毫不在意，只顾着打量我，目光从我湿透的袖口、沾着泡沫的手指，一路看到我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这地方，还真适合你。”她轻笑，“这身婚纱好看吧？听说是个神秘赞助商送的，顶级高定呢。可惜啊……”她拖长了调子，故意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穿你身上也是浪费。你就只配待在这儿，闻闻这油烟味。”
她身后的伴娘们发出几声附和的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关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远处锅炉的嗡鸣。我把洗好的最后一个盘子摞在旁边沥水架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带起细微的刺痛。
就在我擦手的瞬间，我感觉到裤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下，停顿，又连着两下。这是特定联络人的特殊提示。
我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继续慢条斯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直到林菲觉得无趣，带着她那身昂贵的婚纱和浓郁的香水味，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转身离开后厨，我才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最后抹了一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上是一条简短的消息，来自“玄武”——龙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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