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文化节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开,各系摩拳擦掌,宿舍卧谈会的主题也从女生、足球,短暂转向了“发明创造”。猴子嚷嚷着要搞个“自动打饭机”,被众人以“怕你把食堂锅捅漏”为由无情否决。
常春的生活节奏依旧。上课,自习,偶尔去航模小组转转,帮忙调试飞机,提点结构改进意见。他说话不多,但往往一针见血,几次下来,连心高气傲的赵国强和老吴都对他刮目相看,偶尔弄到点稀罕材料(比如一小段玻纤杆或质量好点的轻木),还会想着给他留一点。
“小燕子”被常春又优化了一次,增加了小小的垂直尾翼面积,微调了机头配重,现在飞行稳定性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直线扑腾十几米就掉下来的命运,但至少姿态平稳许多。他按刘老师要求,写了一份简单的设计说明,重点放在“利用简易曲柄摇杆机构实现扑翼运动”和“通过重心与气动中心的精细匹配实现被动稳定”上,语言平实,没提任何超前的理论。
这天下午,常春刚从图书馆出来,夹着几本借来的《航空知识》和《微特电机》旧期刊,准备回宿舍。路过行政楼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他。
“同学,请问你是机械工程系的常春同学吗?”
常春停下脚步,打量对方。这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带着一股干练,不像是学校老师,倒有点像……机关单位坐办公室的。
“我是常春。您是?”
“我姓王,是学校科技处的。”王老师(姑且这么称呼)微笑着递过一张工作证,确实是北理工科技处的。“有点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
科技处?常春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礼貌:“王老师您好。去那边小花园行吗?”
两人走到行政楼旁边的小花园,找了个石凳坐下。秋日午后,阳光和煦,没什么人。
“常春同学,别紧张。”王老师语气温和,“是这样,我们科技处最近在整理各院系学生参与科研实践的情况,尤其是低年级有潜力的苗子。你们系的李桂芳老师(灭绝师太本名),还有物理系负责学生科技活动的刘明老师,都提到了你,评价很高啊。”
常春做出恍然和不好意思的表情:“李老师和刘老师过奖了,我就是对机械和手工有点兴趣,瞎琢磨。”
“瞎琢磨可琢磨不出能让红星厂张工赞不绝口的复原图纸,也琢磨不出能扑腾飞的小飞机。”王老师笑了笑,目光却锐利了几分,“李老师把你的图纸复印件给我们看了,规范,老练,甚至有些细节处理,不像单纯从老师傅那里学来的,倒像是经过系统训练,而且……思路很新。还有那个扑翼模型,想法很巧妙,用最简陋的材料实现了核心功能。常春同学,你这些……真的只是兴趣?”
来了。常春心道。他早有预料,稍微出挑一点,肯定会引起注意。关键是如何应对。
“王老师,”常春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我父亲是沈阳第三机床厂的工人,我从小在厂区长大,确实喜欢摆弄机器零件,也爱看技术科叔叔们画图。暑假回家,除了跟一位退休的八级工师傅学了点手艺,还……还把我爸厂里资料室一些旧的、内部的技术期刊和图纸,当课外书看了不少。有些是翻译的苏联资料,也有些是厂里早年技术攻关留下的记录。我觉得里面有些思路特别有意思,就自己瞎想,瞎画,瞎做。”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极难证伪。老常的厂子,退休老师傅,内部技术资料(混杂了可能的国内外信息)……完美解释了“见识”的来源。这个年代,工厂资料室往往有些“存货”,年轻人机缘巧合看到并产生兴趣,合情合理。
王老师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你都看了些什么资料,还记得名字吗?”
常春报出几个前世记忆中,八九十年代国内确实流传过、但不算特别普及的苏联机械设计手册名称,以及几本关于“简易自动控制”、“机构创新”的内部编译小册子的模糊名字,甚至提了句好像看到过关于“微型伺服机构”的只言片语(这倒不完全是假的,某些军工或高端领域可能有早期探索)。
王老师眼中的疑虑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欣赏:“看来你是真的下了苦功,而且悟性很高。那些资料,很多专业学生都未必看得进去,你还能活学活用。”
“就是觉得有意思。”常春适时流露出对技术的纯粹热情。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王老师点点头,话锋一转,“常春同学,我今天找你,除了了解情况,也是受人之托,想问问你,对更实际一点的工程问题,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
“实际工程问题?”常春心头一跳。
“嗯。还记得你帮红星厂复原的那个连接件图纸吗?”王老师压低了些声音,“那个零件,是用在一台进口设备的关键辅机上的。设备是前几年费大力气从德国引进的,用了没多久,这个非标连接件就因设计缺陷和材料疲劳损坏了,国内没有备件,原厂报价离谱,交货期还长。厂里自己试着做过几次,都因为图纸不全或工艺不过关,没成功。你这张复原图,不仅补全了,还优化了薄弱处。他们按图试制了样件,装机测试,效果很好,解决了大问题。”
常春静静听着,脸上适当地表现出“能帮上忙很高兴”的神色。
“红星厂那边很感谢你,通过学校,想给你一点奖励,另外……”王老师顿了顿,看着常春,“他们厂里,还有其他一些进口设备,或多或少都有些小毛病,或者有些易损件需要国产化替代,但测绘、仿制遇到困难。有些是零件复杂,有些是材料或热处理工艺摸不准。厂里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兴趣,也方便的话,能不能……以课外实践或者勤工俭学的形式,偶尔帮帮忙?当然,不会白干,有适当的补助,也能开实践证明。”
常春心脏快速跳动了几下。来了!这正是他潜意识里期待的机会——以合理、渐进的方式,接触实际工业问题,运用自己的能力,同时积累实践经验和人脉(以及小金库)。而且起点很好,是已经建立信任关系的红星厂。
“王老师,我愿意试试!”常春立刻点头,语气带着学生特有的热切,“能跟着工厂的师傅们学东西,还能解决实际问题,太好了!就是……我怕我水平不够,耽误事。”
“有这个态度就好。”王老师满意地笑了,“水平可以锻炼。厂里的工程师也会把关。这样,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是红星厂技术科的孙科长。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你们直接联系。记住,涉及厂里技术问题,要注意保密纪律。”
“我明白,王老师。”常春郑重答应。
又闲聊了几句,王老师鼓励他好好学习,兼顾兴趣,便起身离开了。
常春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记有孙科长电话的纸条,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热意。
很好。从复原图纸,到扑翼模型,再到解决实际工业问题,这条“技术展示”的路径,正在他面前清晰、合理地展开。每一步都走得稳,不突兀,符合一个“有天赋、肯钻研的工科大学生”的人设。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几只麻雀叽叽喳喳飞过。
“逆向工程之王?”他低声自语,笑了笑,“先从给国产机器,拧紧一颗松动的螺丝开始吧。”
不过,在联系孙科长之前,或许可以去趟中关村了。那五十块钱,加上可能的“补助”,应该能淘换点有意思的小东西。
比如,更小型的电机?精度稍好点的齿轮?或者……拆机下来的、老旧的微型电位器甚至早期光敏电阻?
“玩具打蚊子”的计划,似乎可以提上日程了。给枯燥的学习生活,增加点“实用”的乐趣,顺便练练手,很合理,对吧?
他夹紧书本,脚步轻快地朝宿舍走去。得先给家里写封信,告诉“皇太后”和老常,儿子在学校“表现还行”,可能有“机会跟着工厂师傅学点真本事”——当然,要强调是“学习”,补助的事暂且不提,免得他们担心影响学习。
天空依旧湛蓝。常春觉得,1992年秋天的北京,空气里除了煤烟味,似乎还多了点别的,那是金属、机油和未来隐约躁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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