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特记得自己变成吸血鬼的那个夜晚,月光像碎银洒在布拉格城外的小路上。他躺在泥泞里,喉咙被马蹄踩碎,血从撕裂的伤口往外涌,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那时二十三岁,刚刚在决斗中输给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贵族子弟,原因不过是他多看了对方未婚妻一眼。
“这么年轻就要死了?”一个声音从月光里落下来,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莱斯特努力睁开眼,看见一袭黑色的斗篷,领口镶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再往上是一张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好奇。
“救……我……”莱斯特伸出手,指节上沾满泥和血。
伯爵俯下身,手指触上莱斯特的额头,冰凉的、干燥的,像蛇的皮肤。他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莱斯特当时看不懂的微笑——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不是怜悯,不是慈悲,而是一个厌倦了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可以陪自己走一段路的猎物。
“从此你拥有时间,”伯爵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拥有一切。”
他把莱斯特抱起来,像抱起一个孩子。莱斯特把脸埋进那片黑色的天鹅绒里,闻到一股古老的气息,像地窖里存放了几百年的葡萄酒,醇厚、幽暗,藏着腐烂的甜。然后颈侧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两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莱斯特最后听见的是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永远停止了。
他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样。月光不再是银色的,而是带着一层淡蓝色的荧光,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粒子在空气里跳动。远处村庄里的狗叫声从数里外传来,每一声音调的变化他都能分辨。他甚至能听见泥土下面蚯蚓钻行的沙沙声,听见树根吸收水分的咕噜声,听见花苞在夜风中微微舒展的轻响。
伯爵站在他面前,递来一只银杯,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温热的气息扑在莱斯特脸上。
“喝下去,”伯爵说,“这是你的第一餐。”
莱斯特接过来,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遍全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被马蹄踩碎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肤比之前更白,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下面暗蓝色的血管纹路,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现在,”伯爵伸出手,“让我带你看看永恒的入口。”
那一夜,伯爵带着他在布拉格的屋顶上飞驰。莱斯特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轻盈,像从身体里被释放出来的风,每一步都跨过数丈,每一次跃起都像要触摸月亮。他踩着哥特式教堂的尖顶翻过身,看见整座城市在身下铺展开来,伏尔塔瓦河像一条银蛇蜿蜒穿过,两岸的灯光碎成千万点星子。他忍不住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钟楼顶上栖息的白鸽。
“我以为我死了,”他冲着风喊,“原来这才是活着!”
伯爵站在他身后,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莱斯特,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几百年前的自己。
最初的百年,莱斯特像饕餮般吞咽世界。他在威尼斯的假面舞会上吻过带茉莉香的颈窝,那是一个威尼斯商人的妻子,戴着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莱斯特”,她笑着摇头:“不,今晚你是我的阿多尼斯。”后来他路过她的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她在三十七岁那年死于瘟疫,墓碑上放着一朵枯萎的茉莉。
他在巴黎的阁楼里听画家临终前的忏悔,那是个只画月亮的老人,一辈子穷困潦倒,说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见过真实的月亮。“我画的,都是我想象中的,”老人抓住莱斯特的手,枯瘦的指节像干柴,“你见过真正的月亮吗?我是说,站得足够近,近到能用手指穿过月光?”
莱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见过。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冷,更亮,亮到会灼伤眼睛。”
老人笑了,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你能告诉我吗?真正的月光是什么颜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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