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的秋雨来得格外蹊跷。
戌时三刻的秦淮河本该是画舫如织的时辰,此刻却只见墨色云团压着水面翻涌。
我攥着刚在夫子庙淘换的《弈理指归》抄本,青布鞋底在湿滑的麻石板上打了个旋——巷口那盏写着"苏"字的灯笼,竟在风雨中熄了。
"砚哥儿!
"老仆福伯踉跄着从角门扑出,蓑衣下渗出的血水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痕迹,"快...老爷在书房..."话音未落,三支燕尾镖破空而至。
我本能地侧身滚向影壁,耳畔传来利器入肉的闷响。
抬头时,福伯的咽喉正插着枚精钢打造的暗器,镖尾刻着诡异的莲花纹。
九曲回廊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这是我自幼闻惯了的味道。
此刻却混着铁锈般的腥气,廊下那株百年紫藤的枝条上,倒挂着三具护院尸体。
他们的眼睛都被剜去,空洞的眼眶正对中庭那方汉白玉棋盘。
"坎位三步,震宫留门!
"父亲苏慕白的清喝穿透雨幕。
我贴着朱漆廊柱望去,但见八名玄衣人正在庭院布阵。
他们足踏七星方位,手中兵刃寒光流转,竟将漫天雨丝都割裂成细碎银芒。
父亲一袭月白道袍立在滴水檐下,左手掐着奇门诀,右手忽地拍向廊柱上貔貅石雕。
地面青砖应声翻转,七十二枚透骨钉自地底激射而出。
冲在最前的蒙面人闷哼倒地,脖颈处炸开朵朵血莲。
"苏先生好俊的机关术。
"为首之人嗓音沙哑如锈刀磨石,玄铁面具下双眼泛着幽蓝,"可惜千门正将的天工九变,二十年前就该绝了。
"这话让我心头剧震。
父亲平日只说是应天府的书画商人,怎会与江湖上传说中的千门扯上关系?
那蒙面人话音未落,突然甩出条乌金锁链缠住院中石狮。
只听轰隆巨响,父亲布下的子午连环枢竟被生生扯出地面。
"离火南明!
"父亲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我忽然想起上月替他整理书房时,曾在《鲁班秘录》里见过这种以血为引的机关术。
但见八盏长明灯自梁间垂下,灯油遇血即燃,霎时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蒙面人们却齐声冷笑。
其中一人解下背后铁匣,露出半截青铜所铸的浑天仪。
齿轮转动声里,漫天火雨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火龙卷朝父亲扑去。
热浪掀翻了我的藏身之处,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
"砚儿!
"父亲突然转头望向我藏身的方位,袖中甩出枚温润玉佩,"去书房密室!
棋谱在..."话音戛然而止。
我眼睁睁看着那柄淬毒的吴钩刺穿他右肩,父亲踉跄着撞开书房雕花门。
血腥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多宝阁上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
我攥着犹带体温的玉佩,上面"千门八将"西个篆字硌得掌心发疼。
书架后的密室机关是父亲去年教我解的。
当时他说这是苏家祖传的保命之法,没想到竟要这般用上。
指尖颤抖着按下《快雪时晴帖》摹本后的机括,黄梨木书架悄然移开半尺,我闪身而入的刹那,听见门外传来棋盘碎裂的脆响。
密室不过丈许见方,壁上嵌着七盏琉璃灯。
正中紫檀案上摆着半卷泛黄棋谱,旁边金印在幽光下泛着血色——那印纽雕着八张狰狞鬼面,印文却是端正的"正将苏慕白"五字。
"原来父亲真是千门八将..."我抚摸着金印上的刻痕,突然摸到暗格。
机簧轻响,棋谱背面竟显出血书:"千门己死,江湖当绝。
若吾儿得见此信,速将《八阵图》残卷交予..."轰隆!
头顶传来梁柱倒塌的巨响。
我慌忙将金印揣入怀中,却见案上砚台突然自行移动。
父亲常说"墨分五色,砚藏乾坤",此刻那方端砚竟在紫檀案面划出星斗轨迹,赫然是幅珍珑棋局。
密室突然剧烈摇晃,琉璃灯接连炸裂。
我借着最后一点微光,瞥见父亲留在棋谱边的半盏残茶——水面倒映着屋顶横梁的裂纹,竟暗合九宫八卦方位。
电光石火间,我抓起狼毫蘸着茶汤,在棋谱空白处疾书方才看到的星图。
"巽位生门!
"我按着父亲往日所授的奇门遁甲要诀,扑向东北角砖墙。
指尖触到冰凉铜环的瞬间,整面墙陡然翻转。
身后传来蒙面人的怒吼:"那小崽子进了密室!
快取浑天仪来破..."地底甬道潮湿阴冷,我摸着怀中的金印狂奔。
忽听得头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接着是蒙面人首领的冷笑:"好个苏慕白,临死还要摆这珍珑局。
可惜影龙卫要的东西,从来..."暴雨浇透单衣时,我才发现自己竟从城隍庙的枯井爬出。
怀中金印沾着血污,那半卷用茶汤写了星图的棋谱正在雨中晕开墨痕。
远处苏府方向火光冲天,将秦淮河水都染成血色。
蜷缩在货郎担子下捱到五更,我听见码头苦力们议论:"苏老爷府上走了水,说是库房火药意外...""哪是意外!
昨夜有人看见八个黑影往燕子矶去了..."我咬着牙将玉佩塞进草鞋夹层,却摸到金印底部凹凸的纹路。
对着熹微晨光细看,那印纽内侧竟刻着蝇头小楷:"八将聚首日,江湖局破时。
"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