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散尽处,从此雾锁来时路------------------------------------------,天色已近黄昏。,山风裹着枯草的气息从谷口灌进来,把满坡的茅草压成一片起伏的银白色浪头。,满山青茅,便叫青茅山,江氏先祖当年在此开辟药田,看中的是地脉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属灵气,种出来的灵植品相能好上两成。,药田荒了,江氏撤了人手,只留下几房旁支看管。再后来旁支也散了,整座山就只剩下原主一家。,连最后那间破屋也被族里收了回去。,青茅山从不是家,而是一座牢笼。,把韩赤的储物袋彻底清理了一遍。,品相尚可,灵力充盈。低品疗伤丹八粒,装在一个灰扑扑的小瓷瓶里,瓶底刻着“百草堂”三个字,大概是某个散修聚集地的铺子出的货。,剑身两处豁口,灵力波动微弱,散修联盟的身份令牌一枚,正面刻“韩”,背面是一道简笔的云纹,泛黄的符纸三张,画的什么符江海不认识,符纸边缘已经起毛了。。,韩赤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实在,吾修行数十载载,止步筑基,此生无望结丹,故修夺舍之术以求再活一世,后面是大段的夺舍心得,剥离神魂的手法、钻入空窍的时机、抹去残魂的技巧。:“夺舍非灵力争,乃意志之争,谁更想活,谁便能活。”。,他在意识海里磨碎自己灵魂的时候,靠的也是意志,但韩赤的神魂远比凡人强大,筑基期的修为摆在那里。,韩赤在那些碎片扎进裂纹的时候慌了、退了、拼命想把碎片排出去,江海没退。
翻到中间,一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
“青茅山东北,断龙崖,一座古修洞府,道号画玄子,五百年前以战入道,一杆长戟打穿南域三十六宗,无门无派,以散修之身,洞府每百年现世一次,每次三日,算时日,便在近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多,像是后来补的:“画玄子之戟法,善一力降十会,不知品阶,但正合我夺舍后肉身重修之路。”
江海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
戟。长兵器,大开大合,刚猛霸道。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青云宗外门弟子多用剑,内门长老有使刀的、使拂尘的、使飞剑的,没一个用戟。
这东西在修真界算不上主流兵器,剑修有剑气,刀修有刀意,戟修靠什么?
他接着往后翻。
韩赤打听到的消息零零碎碎,拼起来大概是这么回事——画玄子洞府外围有三道禁制。
第一道试力,纯粹的力量考验,灵力、肉身、爆发,不取巧,第二道试心,韩赤只打了个问号,第三道试命,韩赤写了两个字:不知。
洞府位置画了一张简图,断龙崖在青茅山东北,距离此处大约两日路程。
韩赤原本的计划是夺舍之后立刻前往,趁洞府现世的三日窗口闯关夺传承,现在这计划落到了江海手里。
他合上册子。
两日路程,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走快些一天半能到,后背的刀伤在疗伤丹药的作用下结了痂,但痂还嫩,动作稍大就扯得生疼。丹田里那几丝灵力勉强能算炼气一层的门槛,碰上任何正经修士都是送死。
去还是不去?
江海只想了三息。
去。
破军洞府每百年才开三日错过这次,他等不了一百年,韩赤原本就是冲着这传承去的,肉身都选好了,计划都做完了,只差临门一脚。
现在这一切落在他手里,是韩赤送他的第二份礼——第一份是那几块灵石和疗伤丹药。
他把东西收回储物袋,站起身。
山风忽然变了方向,瀑布的水雾被风卷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树林里簌簌一阵响,几只乌鸦从树冠里窜出来,在天上绕了半圈,朝北飞走了。
江海盯着那些乌鸦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朝东北方向走去。
洞府里那条瀑布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茅草的沙沙声。
青茅山别的不多,茅草漫山遍野,高过人头,走在里面像走在金色的海里。
江海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山路崎岖,碎石和枯枝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哗哗作响,他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会儿——听周围,风里有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从离开洞府开始,那种感觉就在,身后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茅草被拨动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淡的气息,像晨雾一样若有若无。
江海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同时把意识沉入空窍,春秋蝉还是蜷在那里,棕黄色的身躯黯淡无光,翅膀上的裂纹密密麻麻。
但它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朝的方向,和他身后那道气息的方向一致。
江海收回意识,把飞剑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剑柄贴着手腕,凉丝丝的。
那道气息跟了他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消失了,像晨雾遇见了日光,无声无息地散了。
江海没有停下来确认,继续走。
青茅山的夜来得快。
太阳一落,整座山就沉进一片浓重的暗蓝色里,月亮还没升起来,星光稀薄,脚下的路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岩坐下来,吞了一粒疗伤丹,靠着岩壁闭上眼,没有生火,火光在夜里的山区太显眼。
他闭着眼,意识沉入体内,引导那一小团灵力沿着经脉运转,废灵根的经脉像一条半淤的河道,灵力在里面走得磕磕绊绊。每推进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他在心里数着周天——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完成一圈,丹田里那一小团灵力就凝实一分。变化很小,小到可能换一个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江海注意到了,
上辈子在蓝星,他做过一份枯燥到极点的工作,在工厂里检验零件,每天盯着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小东西从传送带上流过,挑出其中不合格的,那份工作教会他一件事:再小的差别,只要看得足够仔细,就能看见。
灵力凝实了一分,这不是错觉。
他又完成了一圈周天,然后睁开眼。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铺满整面山坡,把茅草染成一片银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很淡,淡到几乎被月光盖住。
东北方向。
江海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断龙崖。
天不亮他就继续赶路了。
清晨的山道上起了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雾气裹着茅草的气息,潮湿、清苦,混着泥土的腥味。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的虚实才敢踩实。山道在雾里变得陌生,原本熟悉的参照物全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雾里有个人。
在他左前方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蹲在路边,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破烂到几乎看不出原形的袍子,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江海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比他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不是修士那种灵力充盈的亮,是单纯的、活人特有的亮。
“哟。”那人咧嘴笑了一下,“活的。”
江海看着他,没接话。
那人也不在意,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个子比江海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灰扑扑的袍子挂在身上晃晃荡荡。
“别紧张,我也是过路的。这雾大得邪乎,走了一个时辰还在原地打转。”
江海看了一眼他刚才蹲着的地方,地面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幅图,一个圆圈,几条线,像地图又不像地图。
“你画的什么?”
“路。”那人说,“我在记走过的路。画了半天发现全是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好像被困在雾里打转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江海看着他,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印象,散修?猎户?都不像,太从容了,一个被困在深山浓雾里的人不该这么从容。
“你叫什么?”
“沈随安。”那人把名字报得很痛快,“你呢?”
江海没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很旧,皮革磨得发亮,没有任何装饰,不是修士常用的那种灵器,倒像是凡铁打的。
沈随安注意到他的目光,拍了拍刀鞘。“我爹是村里有名的铁匠,这是他打的,凡铁,没灵力,但是砍人够用了。”
江海把目光收回来,一个凡人,带着一把凡铁,在青茅山的浓雾里迷了路,蹲在路边画地图,脸上还带着笑。
“江海。”他说。
沈随安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把地上的地图用脚抹平了,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雾。“你是往东北走吧?”
江海没有回答。
“我也往东北走。”沈随安说,“一起?这雾大得邪乎,咱们两个人四只眼,总比一个人强。”
江海看了他两息。“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雾里,沈随安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踩在碎石上哗哗作响。江海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走了一段,沈随安忽然开口。“你背上那道伤,几天了?”
“三天。”
“三天结痂,你这身体底子不错。”他顿了顿,“药也行,百草堂的止血散?不对,百草堂的药没这么冲。”
江海没接话。
沈随安也不追问,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根羽毛,黑色的,很长,大约成年人手掌那么长。
他把羽毛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递给江海。
“乌鸦的。”他说,“但这可不像是普通乌鸦,你摸。”
江海接过来,羽毛很沉,比看上去重得多,羽根处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残留,几乎散尽了,他把羽毛翻过来,羽轴内侧有一道细长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沈随安站起来,朝四周的雾看了一眼。“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江海把羽毛收进怀里,空窍中,春秋蝉又振了一下翅膀,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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