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士提前到桥边等我。
接我上马车之后,我看到他提起兵戈,满脸煞气。
这时,连日来的屈辱和伤痛彻底压垮我。
我浑身无力,只听得甲士一声惊呼,眼前便陷入黑暗,再无半分意识。
待我再次醒来,我人已经到了边关。
我躺在榻上,房中满是药香,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边上。
跟我娘,长得很像。
“舅舅。”
我身心俱疲,想起身见礼,却险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顾锦州真是个负心薄幸的小人,这般折辱人,实在可恶!”。
舅舅的语气里满是怒气。
他看我紧皱的眉头,又满是疼惜的安抚。
“若汐,你别怕。”
“舅舅给你请最好的医官,你安心在这里修养。”
“万事有舅舅在,往后再无人能欺你半分!”
舅舅不仅派人过来照料我的饮食起居,还嘱咐将士务必好生护我周全。
不许再受半分惊扰。
离开之前,他望着我,语气郑重。
“若汐,以后岁岁安澜,无灾无难。”
自那以后,我便在这关中安家。
舅舅心疼我半生苦楚,为我挑选一位如意郎君。
他品性端正,表里如一,待我体贴入微。
我忘掉过往所有纷扰,一心操持家事。
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本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却未料。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一场意外,终究打破这份平静。
我随着夫君前往江南小镇游玩,却意外碰到顾锦州。
此时我已儿女绕膝,而顾锦州却是孤身一人。
我起初并未认出他。
他的模样较当年已是天差地别,满脸苍老憔悴。
衣衫破旧,神色落寞。
完全没有半分昔日世家公子的俊朗体面,判若俩人。
他也盯着我看了许久,那声音沙哑干涩。
“沈若汐!”
我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个人,竟是顾锦州。
我望着他,心中无悲亦无喜,一片平静。
“好久不见。”
他神色一滞,随即露出局促不安的模样,“好久不见。”
沉默半晌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若汐,能否小坐片刻,说几句话?”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夫君,见他含笑点头默许。
便寻一间茶寮,临街而坐,街上人流窜动,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几分尴尬。
“若汐,你知道吗?我寻了你十年!”他眼底泛起红意,“在你离开后不久,我便跟沈知春分开了。”
“直到你离开,我才知道,你对我来说多么的重要。”
“这十年来,我从未放弃过找你。”
“我变卖所有的家产,走遍大江南北数十个州县。”
“我日夜都在忏悔当年的过错,若汐,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听着他说的话,轻轻抿一口茶,心情平淡无波。
好像他说的是陌生人的故事。
“那些过往皆是云烟,早已随风,顾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许是我的淡漠刺痛他,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这怎么能是云烟,那是我们的良辰!你是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爱!”
我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没忍住,笑了!
他迟来十年的忏悔,竟然是他口中刻骨铭心的爱。
真是荒唐可笑。
“顾公子。”
我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我夫君还在一旁等我呢。”
他见状连忙伸手挽留,语气急切。
“等等,若汐,我还有事问你。”
我停下脚步,示意他继续说。
他望着我,眼里满是忐忑,“这十年,你过得可好?”
我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坦荡。
“我与夫君儿女相伴,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安好便好……”他低语,“……这些年,我过得很不好!”
顾锦州缓缓追忆当年……
那日见马车远去,他才猛然惊醒,我是真的要彻底离开他。
他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踏出,却被沈知春死死拦住。
“你要自降身段去追她?她哪里值得你这般失态?”
顾锦州声音里带着压仰不住的质问,“她哪里不值得?”
沈知春撇嘴道,“她不知廉耻,上赶着要给你做外室啊!”
“她没有不知廉耻,更没有要做我的外室!”顾锦州提高音量。
他的声音里带着痛楚,“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在逼她!”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低头答应,不是吗?”
“你居然为了她凶我?”沈知春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顾锦州对自己发火。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质问,“你是不是放不下她?”
顾锦州眼底的痛楚再也无法掩饰,“是,我从未放下她!自始至终我心里都只有她。”
“那我呢?”沈知春的声音哽咽。
“你算我识人不清。”顾锦州眼底满是厌恶,“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你只是不甘心。”
“你就是喜欢强行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着别人难受,以满足自己罢了!”
“你胡说!”沈知春眼神躲闪。
“我胡说?”顾锦州从袖中取出书信,丢到她面前,“那这些事你自己看!”
书信里面记载着沈知春过往的恶性。
年少时,她曾以丫鬟怠慢主子为由,将家中贴身丫鬟的手打断。
后来又以书生冲撞自己仪仗为借口,命人将路过的寒门书生杖责五十。
可事实上,那书生连她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沈知春根本不在乎什么理由,她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可以肆意欺凌他人的由头。
只是为满足自己的扭曲快感。
顾锦州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在遭受欺凌。
而在那个时候,他整个人陷入煎熬,犹豫着要不要舍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人人都以为他是看着沈知春笑,其实是不敢去看我。
不敢面对我,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弱和过错。
只能强装冷漠。
可是越看,越觉得她那张娇柔的面孔,无比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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