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课------------------------------------------。，喊杀声终于稀落下去。城头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分不清哪个是活人哪个是死人。火把烧了一夜，剩下几根还在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城墙上的血渍上，那些血渍半干了，颜色发黑，像是墙面上长出来的霉斑。，背靠着城垛，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口的短刀。刀面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血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也就不擦了。，胸口上被捅了个窟窿，用一块破布堵着，血还在往外渗。老兵没叫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胸口那个窟窿里就冒出一串血泡。“小子，”老兵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还活着？”。“我也不知道。你杀了几个？没数。”，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没数？那是杀少了。杀多了你就记得住了。”。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的晨光落在战场上，把昨天的地狱照得一清二楚。城墙底下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最高的地方已经堆到了半墙高。攻城梯还搭在城墙上，梯子上挂着人，有人是往上爬的时候被捅死的，有人是往下逃的时候被射死的。“你小子运气好。”老兵又说，“昨天攻城的时候，我看见你站在督师旁边。算是。督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我，活着要干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杀。”
老兵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陆沉。“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
“十九。”
“十九？”老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不屑还是感慨。“老子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老家种地，连鸡都不敢杀。你这十九，脑袋里就只剩一个杀字了。”
“不是我要剩的。”陆沉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是别的都没了。”
老兵张了张嘴。就在这时候，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从城下传来。那声音低得像闷雷，震得人胸口发紧。城头上所有还清醒的人，都变了脸色。
那是闯贼的攻城号。
前一拨的尸首还没清理，下一拨的攻击就开始了。李自成打仗就是这样，不给你喘气的机会。他有的是人，死一批再填一批，填到你的刀砍卷了，你的手砍软了，你的胆砍破了，城就归他了。
陆沉站起来。
老兵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抓得很紧。“别急着送死。听动静这次比昨天还多。你先蹲着，等前头的顶不住了再上。”
陆沉低头看了老兵一眼。“你怕死？”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妈的，被你说准了。杀了这么多年人，到头来还是怕。”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都死光了。”
陆沉从城垛上翻过去，站在城墙外侧的那条狭窄的垛墙上。风从底下灌上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炭味。他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人头正在向城墙涌来，像潮水一样。那些人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隔得太远，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些人的眼睛里一定充满了同样的东西——饥饿。
他们打仗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城里有粮食。他认识那种眼神，因为他也饿过。饿到吃死人肉的时候，味道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
“你站在那干什么？”身后有人喊他。
陆沉回过头，看见孙传庭站在城楼门口，一手扶着剑柄，一手背在身后。他的脸上沾着灰和血，但背依旧挺得很直。这位大明的督师似乎永远不会累，也永远不会倒下。至少在这一刻之前，陆沉这样以为。
“看敌人。”陆沉说。
“看完了呢？”
“上去杀了。”
孙传庭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招了招手。“先过来。”
陆沉犹豫了一下，从垛墙上跳下来，走到孙传庭跟前。孙传庭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遍。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在掂量一件利器的成色，又像是在替它担忧。
“你昨天说你不想跑了。”孙传庭说。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跑了之后要干什么？”
“杀。”陆沉说，和昨天的回答一模一样。
孙传庭摇了摇头。“杀人不是目的。杀人是手段。你得分清楚，谁是该杀的，谁是不该杀的。分不清楚，你就只是一把刀。一把刀再锋利，也只是一个物件。人不是物件。”
“我不在乎是不是物件。”陆沉说，“死了那么多次，我什么都不是了。”
“你放屁。”
孙传庭的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陆沉耳朵里却比炮声还响。他从来没听这位督师骂过人。孙传庭治军极其严苛，但说话从来不粗，顶多冷冷地看着你，看到你腿软。
“你说你什么都不是，那你怎么还没死？”孙传庭往前踏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饿极了的狼都知道不吃自己身上的肉，你什么都不是了还要活，说明你身上还有是你自己的东西。”
“是什么？”
“那要问你自己。我说了不算。”
远处的号角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整齐地踩在地上，震得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孙传庭往城墙外看了一眼，转头对陆沉说：“这一波我来指挥。你跟着亲兵营，站在我身后。今天我不让你上去杀，是因为我要让你看一件事。”
“什么事？”
孙传庭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上城楼的最高处，亲兵替他举起了令旗。陆沉跟在他身后，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战场。
闯贼的队伍已经到了城下五百步。投石机和撞车夹在步卒中间，像巨兽一样缓缓推进。和昨天不同的是，领头的那批不是普通流寇，而是一群穿着不同的人。他们的服饰更为整齐，武器也更为精良，步伐和阵型不容轻视。这不是一群饿疯了的饥民，这是李自成的嫡系——老营。
“李自成把老营派来了。”站在孙传庭身边的高杰咽了口唾沫，“督师，这是第三波了。咱们的火药昨天打得差不多了，投石机也坏了四架。是不是该让弟兄们撤到内城去？”
“撤到内城？”孙传庭看都没看他，“退到内城，外城就丢了。外城一丢，内城能守几天？退路这种事，退一步就再也停不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传令下去，把辎重营所有的火药都搬上来，投石机坏了就坏了，火药直接堆城墙下，等他们到了城根底下再点。还有，让后厨杀二十头羊，中午我要让守城的兵每个人吃上一口热肉。”
高杰愣住了。“督师，这个时候杀羊？”
“不吃肉哪有力气杀人？去！”
高杰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城楼。孙传庭依旧站在高处，风吹动他的披风，他手里的令旗在半空中挥了三下，城墙上所有的弓弩手齐齐举起了弩机。
“看好了。”孙传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陆沉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打仗和单打独斗不一样。单打独斗你只要够狠够快就行。但打仗，你手里还有几百条几千条的命。这些命，有些是你必须牺牲的，有些是你要拼命保住的。你一定要分清楚，哪个是哪个。分错了，你就不是阎罗，你是送他们去见阎罗的蠢货。”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一波箭雨已经射了出去。
敌人开始冲锋。和昨天一样，喊杀声震天响。
但陆沉站着没动。他想起刚才那个胸口破了个窟窿的老兵，想起他说“怕就对了”，想起自己站在垛墙上往下看时，那些黑压压的人头。那些人里有像他以前一样被赶上去填壕沟的炮灰，也有杀人如麻的老营悍匪。哪些是该死的，哪些是不该死的？
他忽然发现，他分不清楚。
他只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跟该不该死，好像从来都是两码事。
孙传庭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令旗落下的间隙里说了一句话：“分不清楚的时候，就先活着。活着，慢慢就能分清楚了。”
但后来的事让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慢慢”，留给他们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得多。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