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当日下午,全京城都在议论这桩婚事。
“听说了吗?顾凛被赐婚了,娶的是苏家的女儿。”
“哪个苏家?”
“翰林院侍读苏怀远家的,就是那个被沈太傅家公子抛弃的。”
“啧啧,这是从火坑跳进了冰窟窿啊。顾凛那个人……嫁给他还不如做妾呢。”
“可不是嘛……”
碧桃红着眼眶把这些话说给苏云昭听,苏云昭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生母留下的首饰没几件,衣裳也不多,最值钱的是一套银质茶具,还是外祖母当年给的嫁妆。
“小姐,”碧桃忍不住哭了,“要不咱们求求老爷,让老爷想想办法……”
“想办法?”苏云昭把茶具包好,声音平静,“抗旨是死罪,你要父亲去死吗?”
碧桃噎住了。
苏云昭把包袱系好,站起身,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
“碧桃,把这棵树砍了吧。”
碧桃一惊:“小姐!”
“留着碍眼。”苏云昭收回目光,“我嫁去将军府,用不上它。”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大小姐,沈公子来了,说要见您。”
碧桃紧张地看向苏云昭。
苏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沈砚清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没了往日的温润从容,衣襟有些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睡。
“云昭!”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赐婚的事我听说了,你不能嫁给他!”
苏云昭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抬眼看他:“放开。”
沈砚清一愣,下意识松了手。
“云昭,你听我说——”他急切地道,“顾凛那个人冷酷无情,他杀人不眨眼,你嫁给他会受苦的!我去求丞相,让丞相在圣上面前说情,把这桩婚事——”
“沈砚清。”苏云昭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砚清心里发慌。
“你要娶丞相千金,我拦你了吗?”
沈砚清张了张嘴。
“你要让我做妾,我答应了吗?”
“我没有让你做妾——是平妻——”
“平妻也是妾。”苏云昭看着他,目光清冷得像冬日的湖水,“沈砚清,你为了前程抛弃我,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之常情。”
“但你现在跑到我面前,说不能嫁给别人——凭什么?”
沈砚清的脸色白了。
“你选了你想要的路,我也选了我的。”苏云昭说,“顾凛再冷酷,至少他不会让我做妾。”
“云昭!”沈砚清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知道你怨我,但你不能因为怨我就毁了自己!顾凛他……他真的不是良人!”
“那谁是?”苏云昭反问,“你吗?”
沈砚清说不出话。
苏云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沈砚清,”她的声音轻下来,“你走吧。三天后我就嫁了,以后……不必再来。”
沈砚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
是他先放的手。
是他先选的别人。
是他亲口说“你要懂事”。
“云昭,”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会后悔的。”
苏云昭没看他。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
沈砚清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在等谁叫住他。
没有人叫。
苏云昭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院子,沈砚清第一次牵她的手。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可是她现在才知道他也可以牵别人的手。(以为牵了哥哥的手就是一辈子,没想到哥哥是个千手观音)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人心会变。
“碧桃,”她说,“把我的嫁衣拿来。”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说要剪……”
“我说的是新嫁衣。”苏云昭收回目光,声音里有了几分坚决,“将军府的嫁衣,不是沈家的。”
她从箱底翻出一匹红绸,是生母留给她的,料子上好,一直没舍得用。
“三天时间,够了。”
她坐下来,开始裁布。
碧桃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她家小姐,好像不一样了。
三天后,苏云昭出嫁。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热闹的迎亲队伍。将军府只派了一顶花轿,四个轿夫,连个吹打的乐班都没有。
苏家门前冷冷清清。
柳氏站在门口送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嘴里说着“云昭啊,到了将军府要好好的”,心里想的是——总算把这个碍眼的嫁出去了。
苏怀远红着眼眶,塞给女儿一个荷包:“里面是二百两银票,你……你拿着,别委屈了自己。”
苏云昭接过来,行了最后一个礼:“女儿拜别父亲。”
她转身上轿,没有回头。
花轿穿过长街,引来不少人围观。
“这就是嫁给顾凛的那个?”
“可怜见的,听说才十九。”
“沈家那公子也是,好好的未婚妻不要,非要攀高枝。”
“嘘——别说了,沈家现在可是丞相府的亲家,得罪不起。”
议论声透过轿帘传进来,苏云昭充耳不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碧桃塞给她的,说寓意平安。
苹果很红,像血,也像嫁衣。
轿子停了。
“将军府到——”
有人掀开轿帘,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的手。
苏云昭抬头,看见一个人。
男人穿着大红吉服,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这是她第一次见顾凛。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冷”这个字,是可以长在人脸上的。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凉,却很稳。
握住她的时候,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将军夫人,”他的声音低沉,像冬日的风刮过松林,“随我进门。”
苏云昭握紧了他的手。
“好。”
她没有回头。
身后,长街尽头,沈砚清站在暗处,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将军府的大门里。
他的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云昭……”
没有人应他。
风穿过长街,吹起地上的落叶,像是谁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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