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庙里的书------------------------------------------，秋。。。考官私下说，此人文章列本届第一，措辞之老辣，见解之深刻，三十年难得一见。，不会出现在榜单上。——他父亲的名字，列在帝国"禁言录"里。。凡是质疑天枢阁权威者、凡是试图窥探天枢阁运作者，名字入录，三代不得入仕。，言述，前天枢阁执笔者，玄泱历三百一十九年被除名。，死于一场"意外"的马车事故。。，他一个人从贡院走出来，没有看榜。。，从西南的小城出发，一路走了将近一个月，带够了三次落榜的盘缠，但今年的盘缠，算到今晚，只剩最后几枚铜钱了。，石板缝里积着浑浊的水，把天色倒映成一片灰。言晦走了很久，没有目的地，鞋底湿透了也不在意。。，庙门半塌，屋顶漏雨，但总好过露天。他拨开横在门口的枯枝，弯腰进去，在角落里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
神像早就不知去向，只剩底座，底座上积了厚厚的灰。
言晦靠着墙，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
他想他父亲。
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次落榜，每次在某个陌生的角落独自坐着，他都会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张旧桌，父亲伏案的背影，以及父亲最后一次看他时说的话——
"晦儿，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比任何功名都重要。"
"什么事？"
"搞清楚，谁在写这个世界的故事。"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父亲死了，他也没有机会再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言晦睁开眼，准备找点干草垫着睡觉，目光扫过神像底座——
底座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绕过底座，蹲下身。
是一本书。
不厚，约莫百余页，封面是普通的青布，被人塞在底座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出来放在这里有些年头了，青布边角微微发黑，但书本身保存完好，像是有人刻意用油布包过。
言晦把书取出来，拿到庙门口借着残余的天光翻开。
没有书名。
第一页，是一段字迹潦草的文字，墨色已经略微泛黄：
"建和二年，冬，我三岁，做了一个梦。"
言晦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没有动。
建和二年，是帝国旧历，距今十六年，那年他三岁。
他继续往下看：
"梦里我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一盏灯，灯光是青色的。我站在树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然后灯灭了。我哭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哭。醒来后发现枕头湿了。"
言晦把书放下来。
他站了很久，站到腿有些酸。
然后他重新拿起书，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
建和二年，冬。
那一年，他三岁。
那个梦，他做过。
一字不差。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个梦。
父亲不知道，母亲不知道，他后来认识的任何人都不知道。那个梦他甚至不常想起，只是偶尔在某个睡不着的夜里，那棵树和那盏青色的灯会突然浮现，然后他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写的是他五岁时的事。
他六岁时的事。
他父亲的书房。
父亲书桌左侧第三个抽屉里锁着的那本账册——言晦知道那本账册的存在，但从未见过里面写了什么，也从未问过父亲。书里写的是：账册里记录的是父亲在天枢阁任职期间发现的十七处"史录异常"，每一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账册里那个结论，用了八个字。
言晦翻到那一页，想看清楚是哪八个字——
墨迹在这里晕开了，像是曾经被水浸过，那八个字看不清楚。
他把书翻回去，从头开始，一页一页读。
他父亲玄泱历三百一十九年被除名的经过。
他母亲三年后改嫁、从未回来找他的原因。
他十三岁那年在街边摔跤，被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扶起来，老人给了他一根糖葫芦，说了一句话——
言晦把书放下来，用手捂住脸。
糖葫芦的味道是甜的，带一点焦苦。老人说的那句话是："小孩，抬起头，天没塌。"
他把那句话记了很多年，因为那是父亲死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出类似"没关系"的话。
书里写的，一字不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翻开书，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他需要知道这本书写到哪里为止。
最后有内容的那一页，是今天——
玄泱历三百二十七年，秋，放榜日。
写的是他从贡院出来，在雨里走了很久，走到城郊废庙，进庙，坐下，靠墙，闭眼，想父亲。
然后：
"他站起来，绕过神像底座，找到了这本书。"
到这里，文字停了。
最后一句话写在第一百三十七页的页底，墨迹很新——
言晦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行字。
墨，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把书翻到第一百三十八页。
空白。
他继续往后翻。
全是空白。
庙外的雨已经停了。
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沉闷地穿过湿漉漉的夜气传进来。
言晦坐在神像底座旁边，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用手压着，像是怕它飞走。
他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这本书是谁写的。
他想，这本书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在什么地方写。
他想，写这本书的人，为什么知道他所有的事，连他三岁时做的梦都知道。
他想，第一百三十七页之后是空白，是因为书还没写完，还是因为——
写书的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最后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搞清楚，谁在写这个世界的故事。"
言晦低头看着那本书，在黑暗里，他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缓缓地燃起来，像是被压熄了很久的火，突然找到了一点氧气。
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也许叫做方向。
也许叫做，终于有事可做了。
他把书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废庙。
夜风很凉，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一半，露出几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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