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我还能再爱你一次吗

1 红墙深，少年影一九六八年的冬，北京的风裹着冰碴子，刮过军区大院青灰色的墙檐，

卷落枝头最后几片枯槐叶。苏晚攥着爷爷的军大衣衣角，小步跟在警卫员身后，

棉鞋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才十岁，眉眼已经生得清润，

像江南浸了水的白玉，只是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那是自小在军区大院里耳濡目染的沉稳，也是母亲早逝后，刻在骨子里的孤单。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爷爷苏振国，军区手握重权的首长，在边境执行任务时遭伏击，

身中三枪，险些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是一个年轻的军官，用身体替爷爷挡了致命的一枪，

当场牺牲。那个军官，是爷爷最敬重的老战友的独子。苏晚不懂牺牲意味着什么，

只看见平日里总是严肃不苟言笑的爷爷，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

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向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悲痛与愧疚。“老陆啊，

我对不起你……”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陆恒才35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是我，是我害了他……”警卫员轻声告诉苏晚，陆叔叔走了，以后，他会住进我们家，

爷爷要替他养大。苏晚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走廊尽头那个站在窗边的少年身上。他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身姿挺拔如松，

却脊背紧绷，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

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一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这就是陆承煜。比苏晚大六岁，

刚刚失去所有亲人，永远留在了冰天雪地的边境。苏晚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松开爷爷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慢慢挪过去，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浑身都散发着“别靠近我”的疏离。“你……”苏晚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吟，

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棉服口袋，“你疼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得他看起来好难过，难过到让她小小的心脏，也跟着揪了起来。陆承煜缓缓低下头，

视线落在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上。她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最干净的星，

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纯粹的、懵懂的关心。那是他在失去父亲、失去一切后，

感受到的第一缕不带任何负担的暖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纷飞的白雪。不是边境的风雪冷，是心里的空，

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父亲，是苏振国最亲密的战友，两人一起打过仗，流过血，

亲如兄弟。他从小听着父亲讲苏伯伯的故事长大，立志要像他一样，保家卫国。

就在这时苏振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重：“承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晚晚是你的妹妹，我就是你的父亲。苏家，永远不会亏待你。”“家”这个字，

砸在陆承煜心上，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是苏家的孩子，他是用命换来苏家庇佑的人。

他是寄人篱下的晚辈，是苏晚名义上的“哥哥”，是永远被“恩情”二字捆绑，

不能有半分逾矩的人。苏晚看着爷爷将少年领进家里，看着爷爷给他收拾出朝南的房间，

看着家里的佣人都恭敬地叫他“小陆同志”，看着自己，

要叫他一声——“哥哥”那一声软糯的、带着怯意的称呼，从苏晚嘴里喊出来时，

陆承煜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杯壁的凉意，透进骨血里。他抬眼，

看向那个站在门框边的小女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

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那一年，苏晚十岁，陆承煜十六岁。红墙深院，白雪皑皑，

命运的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声“哥哥”，会成为往后十几年里，

最甜蜜的枷锁，最刺骨的痛。2 年岁长，情丝藏军区大院的日子，慢得像老座钟的摆锤，

一下一下，敲在平淡的岁月里。陆承煜住进苏家，一晃便是三年。一九七一年，春。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便漫天飞舞。苏晚十三岁，

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褪去了幼时的稚嫩，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只是性子依旧安静，

不爱说话，唯独在陆承煜面前，会多几分鲜活。这三年，陆承煜成了她生命里最特别的存在。

他是爷爷亲自教出来的孩子，沉稳、内敛、优秀，年纪轻轻便进了军校，成绩名列前茅，

是整个军区大院里，所有长辈都夸赞的少年。他对苏晚，向来是极好的。她怕黑，

每晚睡觉前，他都会去她的房间，帮她掖好被角，留一盏小小的台灯；她挑食，不爱吃青菜，

他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她，

再轻声哄她把青菜吃掉；她被大院里其他孩子欺负，说她没有妈妈，他会第一时间站出来，

护在她身前，眼神冷冽，吓得那些孩子再也不敢靠近。苏晚的世界里，爷爷是威严的靠山，

而陆承煜，是温柔的暖阳。她习惯了跟在他身后，像小尾巴一样，

走在军区大院的林荫道上；习惯了放学时，

在校门口看见他骑着自行车等她的身影；习惯了受了委屈，扑进他怀里，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安心地哭泣。爷爷说要叫他哥哥，这是爷爷定下的规矩，

是刻在两人关系里的标签，是所有人都默认的辈分。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心里那根叫“哥哥”的弦，悄悄变了质。是在某个夏夜，他替她赶走趴在窗台上的壁虎，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背，那温热的触感，让她脸颊发烫，

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是在他军校放假回家，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海棠树下对她笑，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是在她生理期肚子疼，

他笨拙地给她煮红糖姜茶，眉头紧锁，满眼心疼，嘴里却只说“下次别吃凉的”。

十三岁的少女，情窦初开，懵懵懂懂，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个大她六岁的“小叔”，

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是禁忌的，是不被允许的，是会让爷爷生气，

让所有人指指点点的心思。陆承煜又何尝不是如此。十九岁的少年，心思早已成熟，

他看着苏晚从一个小小的团子，长成清丽的少女，看着她的一颦一笑，

都深深烙进自己的心底。他护着她，宠着她，下意识地靠近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这份感情是多么的大逆不道。他是苏家的养子，是苏晚的“哥哥”，

是苏振国用恩情拴在身边的人，他不能背叛苏家，不能让苏振国失望，

更不能毁了苏晚的名声。苏晚是苏家的掌上明珠，是首长的孙女，

她该有光明正大的、门当户对的感情，该有被所有人祝福的未来，

而不是和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哥哥”，纠缠在见不得光的情愫里。所以，他只能忍。

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爱意，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对她，

真的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他开始刻意疏远她。不再陪她吃饭，不再接她放学，

不再在她害怕时陪在她身边，甚至在她主动靠近时，会不动声色地后退，用冰冷的语气，

拉开两人的距离。“晚晚，我是你哥哥，你该学着独立。”“晚晚，男女有别，你长大了，

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黏着我。”“晚晚，离我远一点。”最后那五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自己心上，痛得无法呼吸。

苏晚看着他刻意疏离的眼神，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哥哥，突然就不要她了。她站在海棠树下，

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红着眼睛，小声地喊：“哥哥……”陆承煜的脚步，

顿在原地。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她哭红的眼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都会瞬间崩塌。痛，是真的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心底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爱她，

从她仰着小脸问他“你疼吗”的那一刻起，从她软软地喊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悄悄把糖塞进他口袋的那一刻起，爱意就已经生根发芽，疯长不止。可他不能爱。身份，

辈份，恩情，世俗的眼光，爷爷的期望，像一座又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寸步难行。

他只能推开她，只能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守护她，也折磨自己。

苏晚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决堤。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地抽泣，

肩膀一抽一抽的。风一吹，海棠花落了满身，像一场无声的雨，淋湿了少女懵懂的心事，

也淋湿了少年压抑的深情。年岁渐长，情丝暗生，却被世俗的枷锁，牢牢困住，寸步难行。

痛，是彼此的痛；远，是被迫的远。3 恩情锁，难挣脱苏振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两个孩子之间那点微妙的心思。陆承煜是他看着长大的，

沉稳可靠，重情重义，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孩子，甚至想过，

若是没有那层“救命之恩”的关系，若是没有“哥哥”这个辈分，他愿意把苏晚托付给他。

可偏偏，世事弄人。陆承煜的父亲是为了救他才失去一切，

是苏家欠了他一辈子的恩情；陆承煜是苏晚名义上的哥哥，这层关系，

在思想保守的七十年代，是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鸿沟。若是两人真的在一起，

流言蜚语能把苏家淹没，能把两个孩子都毁了。他找过陆承煜，单独谈话。书房里，

苏振国坐在红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承煜，

你是个好孩子，爷爷知道你的心思。”陆承煜站在书桌前，身姿挺拔，垂着眼，一言不发。

“可你要清楚，你是晚晚的哥哥，是我苏家的恩人，你们之间，绝不可能。

”苏振国的声音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晚是我苏家的孙女，

我不能让她被人戳脊梁骨，你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儿女情长，毁了自己，毁了苏家。

”“我知道。”陆承煜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爷爷，

我不会逾矩，我会离晚晚远远的。”他承诺了。承诺了要推开她，

承诺了要守住这份禁忌的感情，承诺了一辈子，都只能以“哥哥”的身份，守在她身边。

这份承诺，是枷锁，是牢笼，是他给自己判下的无期徒刑。从那以后，陆承煜变得更加冷漠。

他军校毕业，主动申请去最偏远的边境驻守，一去就是两年。两年里，他很少给家里写信，

很少过问苏晚的情况，仿佛要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苏晚等了他两年，盼了他两年，

也难过了两年。她十五岁了，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成绩优异，温柔懂事，

是军区大院里最出众的女孩，身边不乏优秀的追求者，可她的心里，

始终只有那个叫陆承煜的“哥哥”。她知道他在躲她，知道他在刻意忘记她，

可她就是放不下。她会偷偷翻看他留下的旧照片，会偷偷保存他写回来的寥寥数语的信件，

会在每个夜晚，望着他房间的方向，默默流泪。她也懂爷爷的心思，懂世俗的眼光，

懂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山海。可感情这东西，从来都不由人控制。越是压抑，

越是汹涌；越是推开，越是靠近。一九七五年，秋。陆承煜终于从边境调回北京，

进了军区机关工作。再次见面，苏晚十七岁，陆承煜二十三岁。他比以前更加成熟稳重，

眉眼间多了几分军人的凌厉，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刻意的疏离。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苏家大院。苏晚端着一杯桂花茶，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声音轻轻的，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哥，喝茶。”陆承煜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

两人同时一僵。温热的触感，熟悉的温度，瞬间勾起了心底所有压抑的情愫。他快速收回手，

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嗯，放下吧。”“哥哥，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苏晚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要这么对我？”陆承煜的心，猛地一疼。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委屈的模样，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濒临崩溃。他多想伸手抱住她，告诉她，

他没有躲她，他没有讨厌她，他爱她，爱到骨子里。可他不能。“晚晚，”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狠下心，声音冷得像冰，“我是你哥哥，我们之间，只能是兄妹关系，

别再想些不该想的，离我远一点。”“哥哥……”“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身份。

”陆承煜打断她，转身就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要再靠近我，否则，

别怪我对你……”痛。彻骨的痛。他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自己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最爱的人。苏晚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决绝的背影，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桂花的香气，浓郁得让人窒息，像她心底化不开的悲伤。恩情像一把锁，

锁住了他，也锁住了她。他们相爱，却不能说；想靠近，却必须推开；想相守，却只能相望。

红墙深院，困住了他们的人，也困住了他们的心。4 诀别行，病骨殇一九七七年，夏。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全国。苏晚成绩优异，一心想考上南方的大学，离开北京，

离开这个困住她所有快乐与悲伤的军区大院。她累了。这么多年的暗恋，这么多年的隐忍，

这么多年的被推开、被疏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爱陆承煜，可这份爱，太痛了。

痛到让她喘不过气，痛到让她想要逃离。她知道，陆承煜也爱她。她从他不经意的眼神里，

从他默默的守护里，从他藏不住的心疼里，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太软弱了。他被恩情困住，

被辈分困住，被世俗困住，他不敢跨出那一步，不敢承认这份爱，不敢牵着她的手，

面对所有的风雨。他只会一遍遍地对她说：“晚晚，离我远一点。”够了。真的够了。

苏晚决定离开。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填报了南方一所大学的志愿，离家千里，远离北京，

远离苏家，远离陆承煜。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

她舍不得，舍不得爷爷，舍不得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更舍不得那个她爱了整整七年的少年。可她必须走。再留下来，她会被这份禁忌的爱，

彻底吞噬。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去找陆承煜。他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坐在书桌前，

看着文件，背影孤寂。苏晚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陆承煜回头，看见她，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冷漠。“有事？”“哥哥，我要走了。”苏晚的声音很轻，

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明天就走。

”陆承煜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

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南方的大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你会留我吗？你会抛开一切，和我在一起吗？”陆承煜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能留她，不能承诺，不能给她任何希望。他的软弱，

他的克制，在这一刻，成了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两人的心里。“你看，你不能。

”苏晚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小叔，你永远都只会让我离你远一点，

永远都只会推开我。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爱了。”“我走以后，

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爷爷。”“我们，从此两不相欠。”最后一句话，说完，

苏晚转身，决绝地走出了他的房间，没有回头。陆承煜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

想告诉她，他爱她，他不想让她走，他愿意为了她，抛开一切。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

寸步难行。软弱，该死的软弱。他恨自己，恨到极致。第二天，苏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

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爷爷留了一封信，说她去南方读书，让爷爷不要担心。

陆承煜疯了一样找她，去火车站，去汽车站，去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

却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只知道，

她去了南方，却不知道具体的城市，具体的学校。思念，悔恨，痛苦，像潮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