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顺着剧院的玻璃穹顶蜿蜒而下,将午后的光线割裂成细碎的银丝。
我站在道具间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皱巴巴的转正申请表——纸角早己被汗水浸得发软,像一片枯败的荷叶。
我叫陆临,京都大剧院的实习编导。
三年前,我攥着全国青年戏剧大赛的金奖证书踏入这座象牙塔时,曾以为那些鎏金的穹顶和猩红幕布下,藏着的该是纯粹的艺术殿堂。
可如今我才明白,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浸着无声的硝烟,转正名额是悬在二十七个实习生头顶的铡刀,而刀刃离我的脖颈最近。
蔡红常说我是“理想主义的傻子”。
他是唯一一个不和我争名额的人,或者说,他早己看透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我们总躲在排练厅的阁楼上分食一包椒盐花生,他会把花生壳捏成小船的形状,顺着积满灰尘的通风管道丢下去,看它们晃晃悠悠地飘向舞台的方向。
“临哥,你知道为什么悲剧比喜剧更动人吗?”
他总用这个问题开头,却从不给我回答的机会,“因为现实里根本没有纯粹的喜剧。”
那天的雨下得粘稠,空气里浮着老城区特有的霉味。
蔡红挑的苍蝇馆子藏在剧院后巷的拐角,油腻的塑料门帘上凝着经年的烟渍。
老板端上来的毛血旺飘着一层猩红的辣油,蒸汽扑在蔡红厚重的镜片上,把他的眼睛氤氲成两团模糊的光晕。
“真要走?”
我夹起一片颤巍巍的鸭血,辣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突然想起上周彩排时,他蹲在舞台边缘修补断裂的木偶线。
那些丝线在追光灯下闪着银光,像极了此刻顺着玻璃窗流淌的雨痕。
他灌下半杯冰啤酒,喉结剧烈地滚动:“昨儿给《牡丹亭》搬道具,李主任的茶盏碎了一个角。
你猜他怎么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食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画圈,“他说那茶盏是光绪年的老物件。”
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却漏不出半点笑意。
我们碰杯时,酒液在一次性塑料杯里荡起细小的漩涡。
巷子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急促,蔡红起身时带翻了板凳,金属腿刮过水泥地的声响尖锐得像琴弦崩断。
他摆手说去巷尾解手,黑夹克的衣角扫过门框上挂着的褪色财神像,转眼就融进雨幕里。
我数到第二百七十西滴雨砸在遮阳棚上时,筷子尖的莴笋片己经凉透了。
手机屏幕显示13:47,剧院下午的选题会还剩十三分钟。
起身结账时,老板娘正在看午间剧,电视机里传出凄厉的哭喊:“人不是我杀的!”
血是从第三个垃圾桶后面漫出来的。
暗红的溪流顺着砖缝爬行,像舞台上精心设计的血浆道具,却又带着真实的腥甜。
蔡红的黑夹克堆在墙角,像一团被揉皱的夜色,而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屏幕停留在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13:29,收件人显示“李主任”。
雨突然下得更大了。
我蹲下身时,积水己经浸透帆布鞋,寒意顺着脚踝蛇一样往上爬。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110三个数字在雨水中折射出扭曲的光。
身后传来塑料袋被风卷起的哗啦声,恍惚间竟像是谢幕时如潮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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