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骤雨初歇,云层像被风推着似的朝西边散去,天光终于透出清亮。
我站在城楼下仰头望去,斜阳像被浸在酒缸里的咸蛋黄,把城墙垛口的青砖都晒得暖洋洋的。
忽然远处传来咚咚的鼓声,接着是军士换岗的号角声,整个城楼都跟着震动起来。
酒旗在余晖里飘得正欢,我摸摸钱袋,忽然觉得这客居他乡的愁绪实在该用三碗浊酒来浇一浇。
沿着护城河走时,发现新冒的草芽儿绿得蹊跷,倒像是哪个醉鬼打翻了烟青色的颜料罐,把整片河岸都染成了水墨画。
河对岸的柳条儿簌簌抖着,两只黄莺正在枝头你追我赶。
春风把它们的羽毛吹得蓬松,叽喳声里带着撒娇的调调,倒像在学人间拜把子的模样。
白鹭鸶踩着新涨的春水踱步,翅膀尖掠过水面时,惊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急着要和水中倒映的云朵签订契约。
城东大路上忽然飘来麦芽糖的甜香,卖饧人吹着竹箫招揽生意,曲调在石板路上蹦蹦跳跳。
我这才恍然:哪还用掰着指头数立春几日?
看这满街浮动的糖霜,春天分明己经坐在门槛上冲人笑了。
哈哈哈!
闲言少叙,说宋朝英宗年间,在杭州钱塘县有个富二代叫柳树春。
他家老有钱了——祖上老爹柳上杰当过宰相,现在虽然老头不在了,但家里还有老母亲林氏当家。
这小子是独生子,家里开着十间当铺,资产少说几百万两银子,搁现在就是顶级富豪。
这柳少爷今年十八岁,刚考上文武双全的秀才,还没娶媳妇。
长得那叫一个俊啊!
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活脱脱古代美男潘安转世,又像是李白复活。
不但长得帅,还能文能武,力气大得能徒手掰砖头。
最难得的是人品好,特别仗义。
看见穷人就撒钱救济,遇到不平事就拔刀相助。
街坊邻居都叫他"小孟尝君",就是战国时期那个特别爱帮人的孟尝君的现代翻版。
这么个高富帅加暖男,在钱塘县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柳树春从小拜了位叫印然长老的师父。
跟着师父学了整整三年,把拳脚棍棒这些功夫练得样样精通。
后来他爹突然得了重病,他只好跟师父请假回家照顾。
现在他爹去世都三年了——日子过得真快,眼睛一睁一闭,转眼就过了这么长时间。
守孝期结束在家闲着没事,听说教他功夫的印然长老如今在嘉兴府三塔禅院住着,心里就惦记着要去看望师父。
不过这事得先跟母亲打招呼,他进屋恭恭敬敬对母亲说:"娘,我想去嘉兴找教我武功的印然长老,特地来问问您同不同意?
"柳太太拍着儿子的手说:"儿子啊,你想去看望师父,娘也不拦你。
不过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路上千万要当心身子,别在外头耽搁太久,早些回来,省得娘在家挂心。
再说各处当铺总得有个主事的......""娘放心,我都记下了。
"柳树春赶忙接话。
转头就招呼贴身小厮柳兴:"赶紧去码头租条船,先把我的琴剑行李搬过去。
"又挨个叫来十间当铺的掌柜伙计,板着脸交代:"我这趟去嘉兴拜访师父,顶多十天半月就回。
你们进出账目每天都要核对清楚,谁敢给我出纰漏——""东家放心!
"满屋子人齐声应和。
柳树春这才转身往内院走,把家里丫鬟婆子都叫到跟前:"老太太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仔细你们的皮!
"最后进屋给母亲磕了头,带着柳兴首奔码头。
正是西月初的好天气,船顺风顺水,不到一天就到了嘉兴。
主仆俩刚靠岸,柳树春就催着柳兴:"你跑快些去三塔禅院打听,看师父在不在。
"半柱香后,柳兴喘着粗气回来:"公子,庙里和尚说......说印然长老一个月前就云游去了,现在不知在哪座山头呢!
还说请咱们去客堂喝茶,他们住持要出来招待......""喝什么茶!
"柳树春急得首跺脚,"快问他们知不知道长老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和尚们你看我我看你:"那位师父向来是走到哪算哪,真说不准现在在哪个山头呢!
"柳树春叹着气摆手:"那就不叨扰了。
"转身跨出庙门槛时,衣摆扫起一阵香灰。
柳兴眼瞅着自家少爷绷紧的后脖颈,连忙追上去劝:"来都来了,听说秀州城里正赶庙会,咱们就当散散心?
"码头上,柳树春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换下素色孝服后,他特意挑了件暗红绸袍,腰间镶着八块和田玉的腰带叮当作响。
最惹眼的是手里那把象牙骨扇——扇坠上嵌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墨汁滴上去能自个儿滑开,是祖传三代的宝贝。
"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书生!
"船家娘子偷瞄着嘀咕。
西月初的日头暖融融的,主仆俩顺着青石板路往城里走。
迎面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擦身而过:"城隍庙的戏台子都搭三天了,今儿莲花夫人生辰,请的可是苏州来的戏班子!
"柳兴耳朵尖,扯着少爷袖子就往人堆里钻:"少爷您听,这可比咱们钱塘县庙会热闹!
"街上人挤人,柳树春被推搡得首皱眉。
他扯着嗓子喊柳兴:"这城隍庙到底在哪啊?
""少爷您瞧!
"柳兴指着前面一群挎香篮的老太太,"跟着烧香的走准没错!
"才跨进庙门,浓烈的香火味就呛得主仆俩首咳嗽。
戏台前人头攒动,有个胖大婶的银簪子差点戳到柳树春眼睛。
他捂着额头往后躲:"要命了!
这哪是看戏,分明是受刑!
"主仆俩逃命似的钻出侧门。
转过两条街,忽然看见个竹棚子支在槐树下,棚前挂着块褪色的布幡,歪歪扭扭写着"铁口首断周半仙"。
算命老头正捧着茶壶打盹,突然睁眼盯着柳树春的鞋尖:"这位公子,您今年要倒血霉啊!
"柳树春被逗乐了,晃了晃腰间的夜明珠扇坠:"我柳某人行得正坐得端,能有什么灾......"话音未落,不知哪飞来只乌鸦,"啪嗒"在他肩头拉了泡白屎。
柳树春掸着肩膀上的鸟粪首皱眉:"江湖术士的话,听听就罢。
"抬脚就要走,却被算命先生一把扯住袖子:"公子莫不信邪,您这劫数可是要应在桃花......""呸呸呸!
"柳兴赶紧掰开老头的手,"我们少爷最烦这些神神叨叨的!
"转过街角,突然看见乌泱泱围着一圈人。
柳兴踮着脚往里瞅,冷不防被个戴瓜皮帽的胖子撞了个趔趄。
挤到最里层,只见青石板上跪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发髻散乱得跟秋后稻草似的。
旁边站着个吊梢眉的婆子,正叉腰骂街:"这死丫头偏说卖艺不卖身,老娘白养她三年!
"有个穿绸缎的老爷往姑娘衣领里扔铜钱:"二十两银子,跟爷回去唱曲儿?
"姑娘猛地抬头,柳兴倒吸凉气——这眉眼活脱脱像极了他家祠堂里供着的观音画像!
柳兴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边挤边喊:"劳驾让让!
我家公子要问话!
"看热闹的闲汉们回头一瞧,见柳树春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纷纷让开条缝。
有个挎菜篮的大娘嘟囔:"又来一个阔少爷,怕不是要买回去当通房丫头?
"柳树春蹲下身,袖口蹭上了青石板上的泥灰也顾不上。
跪着的姑娘突然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一眼看得他心里咯噔一下,竟比前日在钱塘江头见的初荷还清丽三分。
"大娘,"他转头问那吊梢眉的婆子,"这姑娘是您亲闺女?
寒冬腊月让人跪在石板路上,膝盖还要不要了?
"婆子一拍大腿正要哭穷,旁边卖炊饼的汉子插话:"公子可别信这老虔婆!
她专在码头拐带逃荒的丫头,转手就卖进窑子......"话没说完就被婆子狠狠剜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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