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上的解放鞋磨穿了底，露出黑紫色的脚趾头。
屋里传来摔碗的声音。
先是一声脆响，瓷碗砸在灶台上，然后是碎片崩在地上的细碎声音。紧接着是刘凤霞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被人掐着脖子喘不上气。
“老子今天手气背，回来你们一个个丧着脸，是嫌老子输得不够多？”
石有德从屋里冲出来，一脚踹翻了门槛旁边的水桶。半桶泔水泼在石进宝的腿上，白菜叶子挂在膝盖上，泔水顺着小腿往下淌，浸透棉裤，冰水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
石进宝没动。他知道动一下就会挨打。
“你爹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石有德一巴掌扇过来，指甲刮过石进宝的颧骨，火辣辣地疼。四道血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血珠渗出来，被冷风一吹，很快凝成暗红色的疤。
“我没聋。”石进宝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石有德的眼睛瞪大了。那不是愤怒，是兴奋——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动手的理由。他从灶台上抄起烧火的铁钩子，铁钩子头上还带着火星。
刘凤霞从屋里扑出来，抱住他的腰：“别打了！大过年的！进宝快跑！”
石有德一肘子顶在她胸口上。
刘凤霞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的棱角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血顺着头发丝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粉红色。
石进宝跑了。
雪很大，脚踩下去没过脚脖子。他往村外跑，风灌进棉袄的破洞里，像刀子割肉。身后传来石有德的骂声和刘凤霞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他跑到村头废弃的磨坊里。
磨坊的房顶塌了一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但至少能挡住雪。石进宝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六岁那年的事。
那年夏天，刘凤霞要走。她蹲下来摸他的脸，手指冰凉，说“妈先走，回头来接你”。石进宝问她去哪，她说“去找宝根”。宝根是弟弟，被送到外婆家了。
石有德知道以后，把刘凤霞留下的几件衣服烧了，把石进宝关在柴房里三天。第三天放出来的时候，石进宝饿得趴在水缸边喝水，石有德一脚把他踹开：“喝那么多水顶什么饱？死了倒省粮食！”
那年冬天石有德因为赌债纠纷，拿菜刀把人砍成了重伤。判了十一年。
石进宝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叔叔石有军把他接走了。
石有军在乡农机站上班，家里条件在村里算好的。婶子刘桂兰头几个月对他不错，煮鸡蛋，扯布做新裤子，石进宝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家了。
但好日子只过了几个月。
石有军跑长途货运，一去就是半个月。他一走，刘桂兰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说话难听。“讨债鬼吃闲饭吃得心都不虚了跟你爹一个德行”。
然后是不给吃饱。早饭从两个高粱饼变成一个，午饭从一碗变成半碗。石进宝饿得发慌，又不敢说。
再后来是让他睡偏屋的柴房。冬天偏屋里没有炕，地上铺一层稻草就是床。石进宝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他没有反抗。他知道自己无路可走。
最让他寒心的不是吃不饱，不是睡柴房。
是石有军回来后，明明看见这一切，却不吭声。
有一天晚上石有军在家吃饭，刘桂兰把一碗稀粥放在石进宝面前，里面只有几粒米，清得能照见人影。石有军看了一眼，没说话。吃完饭后，他掰了半个馒头，悄悄塞进石进宝手里。
那是石进宝在石有军家里唯一一次感受到的善意。
也是他这辈子记住的第二个善意的瞬间。
第一个，是刘凤霞临走时摸他脸的那只手。
那只手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腊月二十四，小年。
刘桂兰回娘家走亲戚去了，说好了大年三十才回来。石有军跑了长途货运，要腊月二十六才能到家。
石进宝一个人在家。
他揭开锅盖，空的。掀开另一口锅，也是空的。灶台上有一碗剩的咸菜汤，汤面上漂着一层灰，他把灰拨开，喝了。还是饿。
雪下了一夜。
石进宝走出农机站家属院，沿着土路往乡里走。走了四十分钟，到乡邮电所门口，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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