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你说到你爸的东西,那这笔账也该说说了。」
纸摊开。
二十八万。
我爸的名字。
红手印。
上一世,我看到这几个字,手脚发凉。
这一世,我拿起借条,先闻了一下纸味。
新纸。
墨也新。
有点潮,像刚写没多久。
我问:「二叔,二十八万,你给的是现金还是转账?」
二叔愣住。
「现金。」
「哪天给的?」
「去年腊月。」
「腊月哪天?」
二叔皱眉:「谁记那么清楚?」
我点点头:「那就是记不清。」
二婶立刻叫起来:「阮禾,你什么意思?你爸欠债,你还想赖?」
我把借条举到香火前看了看。
「这纸挺新。」
灵堂里静了一瞬。
二叔的脸色变了。
我把借条放回供桌。
「要不报警吧。」
二叔盯着我:「家里的事,报什么警?」
我说:「你说我爸欠你钱,我说借条是假的。既然说不清,就让警察说。」
二婶立刻不嗑瓜子了。
「你疯了?你爸刚走,你就要把亲叔叔送派出所?」
我看着她:「我还没送呢,二婶急什么?」
阮娇抬头看我。
她眼底那点泪气散了,露出一点打量。
我知道,她发现了。
这辈子的阮禾,不好哄了。
2
二叔没敢报警。
他说等我爸下葬后,再请族里长辈来说。
说完,他把借条收进怀里,带着一家人走了。
堂屋一下子空下来。
灵堂里只剩香火味和纸钱灰。
我关上铺门,回到后屋。
阮记纸扎铺不大。
前面卖香烛、纸钱、元宝、花圈。
后面是工作间。
竹篾靠墙码着,棉纸一摞摞压在木板下,金银箔用旧报纸包好,放在最上面的柜子里。
我爸用了一辈子的老木桌摆在窗下。
桌面全是刀痕。
深的浅的,横的竖的,像一张乱七八糟的地图。
我蹲下去,摸到桌下第三块木板。
撬开。
里面有一个铁皮盒。
上一世,我十年后才发现它。
那时候铺子已经成了阮明的。
我回去给二叔奔丧,在旧仓库里找竹篾,不小心踢松了地板。
铁皮盒里放着我爸的账本、收据、旧印章,还有一枚没刻完的木章。
木章上只刻了一个「禾」字。
另一半空着。
像我爸死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这一世,铁皮盒还在。
我打开。
账本也还在。
纸页有些泛黄,我爸的字瘦硬,一笔一画都像竹篾劈出来的。
其中一页写着:
阮德昌借款八万,三年未还。
阮德昌取走竹篾、棉纸、金箔,货款一万三千六,未结。
阮德昌,就是我二叔。
我摸着那一页,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阮禾,开门。」
声音又干又冷。
是隔壁寿衣铺的段婆。
她原名段春娘。
可镇上没人敢当面叫她春娘。
她七十多岁,头发全白,年轻时守寡,一个人开寿衣铺,养大三个徒弟。
她嘴毒。
手也巧。
谁家老人走了,若能穿上她亲手裁的寿衣,都算体面。
我开门。
段婆拄着拐杖站在雨檐下。
雨丝落在她肩头,她皱眉看我:
「眼睛肿得像纸扎金鱼,还装没哭?」
我没说话。
她提着饭盒进来,放在桌上。
「吃。」
我打开。
一碗鸡汤面。
汤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青葱撒了一点,热气往上冒。
上一世,她也给我送过一碗面。
但那时,我已经签了转铺协议。
她看我哭得喘不过气,只说:
「丫头,手艺人的手别伸出去讨饭。伸一次,别人就敢剁一次。」
那时我没听懂。
这一次,我端起碗,先吃了一口。
鸡汤有点咸。
面条煮得软。
是很普通的一碗面。
可人饿久了,普通的东西也能救命。
段婆坐下,看见桌上的铁皮盒。
她没惊讶,只问:
「找到了?」
我点头。
「找到了。」
她翻了翻账本。
「你爸死前跟我说过,若他撑不过去,让我提醒你,工作台下面有东西。」
我喉咙有点堵。
「他早知道二叔会来?」
段婆冷笑:「阮德昌那点心眼,还用早知道?」
我低头吃面。
段婆用拐杖敲了敲地。
「明早来我铺里。」
我抬头:「做什么?」
「补课。」
「补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像看一块没劈好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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