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这件事,说出口的时候很轻松,真正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一周,林星晚觉得还好。顾北辰每天会在晚上十点左右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一张从办公室窗口拍出去的发射塔照片。林星晚收到之后回复一个“晚安”的表情包,然后两人各自消失。苏曼宁对此的评价是:“你们两个像在打卡,还是那种不打卡就扣钱的。”
林星晚想了想,没法反驳。
第二周,顾北辰的消息变成隔天一条。林星晚理解,空间站核心舱的测试进入了关键阶段,他在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天她加班到十一点,打开微信,发现顾北辰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明天记者会的材料。
第三周,连苏曼宁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周五下班后,她拉着林星晚去朝阳大悦城吃火锅,鸳鸯锅底还没烧开就开始审问:“顾北辰最近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没有。”林星晚把毛肚下进辣锅里,“他忙。我也忙。”
“忙是忙,感情是感情。”苏曼宁用漏勺抢救了一片即将煮老的毛肚,放进林星晚碗里,“林星晚,我问你,你们现在算怎么回事?他说等两个月,你答应了。但两个月之后呢?他会说什么?你会怎么回答?你们想过吗?”
林星晚夹起那片毛肚,吹了吹,放进嘴里。辣味冲上来,她喝了一口酸梅汤。
“想过。”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想不出来。”
苏曼宁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林星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外交谈判中的客观事实:“我不知道两个月后他会说什么。也不知道两个月后我会怎么回答。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愿意等。”
苏曼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太擅长等了。十年前等,十年后还等。你就不能主动一次?”
“我主动过了。”林星晚说,“日内瓦那晚,我差点打了他电话。”
“差点,但是你又没打。”
林星晚没有反驳。锅里的红油翻滚着,花椒和辣椒在沸水中沉浮。她想起他说“接下来两个月可能连陪你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歉疚。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主动。他只是太负责任了,所以不愿意在无法陪伴她的时候,轻易说出那句话。
“曼宁。”林星晚放下筷子,“你说得对,我确实在等。但不是十年前那种等。”
“什么意思?”
“十年前我等他看我一眼。现在——”她想了想,“我等他有空看我一眼。”
苏曼宁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星晚,你这情话水平,不进外交部可惜了。”
“我已经进了。”
“也对。”
两人笑成一团。笑完了,苏曼宁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对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
“关一鸣加了我微信。”
林星晚的筷子顿了一下。“顾北辰那个同事?他怎么加的你?”
“上周我去航天城采访,不是有个领事保护进校园的活动嘛,航天城那边的中学。关一鸣他儿子在那所学校,他是家长代表。”苏曼宁的表情难得有些不自在,“后来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航天系统相关的采访可以联系他。”
“然后呢?”
“然后他每天给我发他老婆做的菜。”
林星晚:“……?”
苏曼宁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关一鸣的对话框里全是各种家常菜的照片,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每一张都配着文字:“我老婆做的,怎么样?”苏曼宁的回复清一色是“厉害羡慕想吃”。
“这不是重点。”苏曼宁把手机拿回来,划到最新的一条,“重点是这条。”
最新的一条是关一鸣三分钟前发的。不是菜,是一段文字。
“苏记者,我老婆说她有个师妹,在五院做卫星测控的,人特别好,想介绍给顾北辰。你觉得合适吗?”
苏曼宁的回复是一个问号。
林星晚看着那个问号,忽然觉得火锅店里的空调温度有点低。
“你回复了吗?”她问。
“还没。我不知道怎么回。”苏曼宁看着她,“林星晚,你说,关一鸣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你和顾北辰的事?”
林星晚握着酸梅汤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沾湿了她的指尖。她知道关一鸣知道她和顾北辰的事。那天在航天城的实验室里,他亲眼看见顾北辰握着她的手。所以这条消息,与其说是问苏曼宁的意见,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试探她和顾北辰,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她已经是顾北辰的女朋友,关一鸣根本不会发这条消息。正因为还不是,所以有人觉得可以给他介绍别人。
“你打算让我怎么回?”苏曼宁小心翼翼地问。
林星晚把杯子里的酸梅汤喝完,放下杯子。
“不回。”
“不回?”
“对。”她拿起筷子,重新下了一盘羊肉,“这不是该我回答的问题。”
“可是,”苏曼宁犹豫了一下,“万一顾北辰不知道这件事呢?万一关一鸣自作主张呢?”
“那我就更不需要回答了。”林星晚把涮好的羊肉夹到苏曼宁碗里,语气平淡,“一个需要我替他挡相亲的男人,不值得我等两个月。”
苏曼宁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林星晚,和十年前站在走廊上攥着信的那个女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十年前的她会忐忑,会犹豫,会把信攥出汗也不敢送出去。十年后的她依然愿意等,但她等的姿态变了。不是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而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林星晚。”苏曼宁举起酸梅汤,“敬你。”
林星晚也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敬外交部。”她说。
顾北辰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他脱下白大褂,拿起手机,发现林星晚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朝阳大悦城的一家火锅店,桌上摆着鸳鸯锅,对面坐着苏曼宁,正对着镜头比剪刀手。
配文:“苏曼宁说,这家毛肚不错。”
顾北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林星晚没有看镜头,正低头涮什么东西,侧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他保存了照片。
然后他点开和苏曼宁的对话框,他们是上次香山秋游加的微信。他打字:“苏曼宁,关一鸣说他给你发了一条消息。关于给我介绍对象的事。”
苏曼宁大概还没睡,秒回了一个“嗯”。
顾北辰继续打字:“麻烦转告老关,不用了。”
苏曼宁:“你自己跟他说啊。”
顾北辰:“说了。他装死。”
苏曼宁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自己有没有跟林星晚说?”
顾北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了想,退出苏曼宁的对话框,点进林星晚的。输入框里光标闪烁着。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火锅好吃吗?”
过了两分钟,林星晚回复:“还行。没有涮羊肉好吃。”
顾北辰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林星晚又发了一条:“顾北辰。”
“嗯?”
“关一鸣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我知道了。”
顾北辰的手指顿住了。实验室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曼宁给我看了截图。”林星晚继续打字,“我没有回复。”
顾北辰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说那是老关自作主张,想说他不知道这件事,想说他拒绝了。但这些话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变成四个字:“我拒绝了。”
“我知道。”林星晚回复,“所以我也没有回复。”
顾北辰握着手机,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没有回复关一鸣的试探,是因为她相信他会拒绝。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认为这是他的课题,不是她的。
“林星晚。”他打字。
“嗯?”
“一个月零二十天。”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一个月零二十天?”
顾北辰靠在走廊的墙上,窗外的发射塔架在夜色中静静矗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
“距离我说出那句话,还有一个月零二十天。”
“晚安。”他打字。
“晚安。”
顾北辰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去。关一鸣还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皱着眉。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你跟那个苏记者说了?让她转告我不用给你介绍对象?”
“说了。”
“我就随口一提。”关一鸣终于抬起头,表情有点讪讪的,“我老婆那个师妹,真的挺不错的——”
“老关。”
“嗯?”
顾北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技术报告翻开。“以后别给我介绍对象了。”
关一鸣看着他。顾北辰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有一个人了?”
“嗯。”
“林星晚?”
“嗯。”
关一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他转回去继续看数据,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那你倒是赶紧追啊。”
“在追。”顾北辰翻了一页报告。
“你这叫追?”关一鸣一脸不可思议,“你天天加班,她天天上新闻,你们连面都见不着。你管这叫追?”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把报告翻回前一页,又翻回去,最后合上了。
“老关。”
“嗯?”
“当年你追沈姐的时候,最怕什么?”
关一鸣想了想。“最怕她等我等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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