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拐角处蹲着一个瘸腿老乞丐,头发缠结打缕,脸上糊着泥垢,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我亲生父母把一叠厚钞票拍在他面前的破碗旁。
“二十万,这孩子归你了。”
妈妈拽下我脖子上祖传的玉坠,爸爸掰开我攥着他裤脚的手指。
他们头也不回地钻进黑色商务车,我光着脚追出去十几米,柏油路面烫得脚底起泡。
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站在马路中央,身边电瓶车嗖嗖擦过去。
乞丐从地上站起来,忽然不瘸了。
他抬手摘掉假发套和脏兮兮的硅胶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眉骨处横着一道旧刀痕。
我吓得往后缩,后脊梁撞上路灯杆。
他按了下车钥匙,停在巷口的一辆哑光黑劳斯莱斯闪了闪车灯。
“我有闺女了。”他把我抱起来塞进后座,兴奋得嗓门发震。
车门关上的瞬间,冷气裹住我全身,真皮座椅凉飕飕地贴着大腿。
我缩在座椅角落里,脏脚丫不敢挨着坐垫,心脏砰砰跳得发疼。
半山别墅的客厅大得能跑马。
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一个手里转着匕首的女人,丹凤眼微微眯起来。
“江砚庭,你从哪个垃圾桶捡来的小孩?”
沙发上单手敲键盘的少年撩起眼皮,语气平板,“绑架罪量刑很重的。”
江砚庭把我往真皮沙发上一墩,冲女人咧嘴笑。
“老婆你不是念叨着想要闺女嘛,我给你领回来了。”
“今早你罚我去街头当瘸腿叫花子,才蹲了不到四个钟头,就有人上赶着往我怀里塞崽儿。”
他蹲到我正对面,刀痕在眉毛尾部挑起一点锐角。
“小丫头,叫什么?”
“林小满。”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脏的,“林家起名比他们家心眼还缺德,我闺女凭什么叫这名儿?”
少年合上笔记本从楼梯口踱过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改叫霁,林霁,雪后初晴的意思。”
江砚庭一拍大腿,“我儿子就是有水平。”
少年的视线落在我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脚上,顿了一秒,转身推门出去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脚底板糊着黑渍,脚趾头上两处冻疮破了皮,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我红着耳根把脚往沙发底下缩了缩。
门开了,他拎着一双带兔子耳朵的棉拖鞋搁在我脚边,弯腰的动作很轻。
“穿上,地凉。”
女人把我抱到餐桌前,瓦罐汤的热气糊了我满脸。
我鼻根猛一发酸,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住了。
上次坐在正经饭桌前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林家那个假千金进门第二天,我的碗筷就被挪到储物间角落。
妈妈说隔太近会冲撞假千金的运,我得蹲在门槛外头吃保姆剩下的冷菜。
江砚庭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芦笋,“多吃菜,蹿个头。”
楚桐把挑干净刺的鲈鱼肚皮搁我碗中,“蛋白质才长身体。”
“芦笋。”
“鱼肉。”
两个人隔桌对峙,空气里刺啦刺啦冒火星。
江时宴面无表情地端起整盘油焖大虾,直接摆到我饭碗跟前。
我垂着脑袋扒了一大口白饭,泪珠子掉进碗里,嚼碎了一嘴咸涩。
我不敢抬头让他们瞧见。
原来不被亲生爹妈当回事,也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事。
那床蚕丝被软得像陷进一团云里。
房间比我从前睡的工具间宽敞六七倍,床头小夜灯透出暖橘色的光。
我蜷在被窝里,胸口的位置热乎乎的。
门外压低的说话声漏进来。
“爸,查一下林家找的那个道士。”
江砚庭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冷笑,“早查清楚了,污蔑我们家霁霁是七杀命格。”
“我们两口子半辈子在刀尖上滚过来的,命比谁都硬,谁克一个试试?”
我拿被角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半宿。
翌日清早,江砚庭把一本暗红色户口簿放在我面前的餐桌上。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硬壳封面。
第一页户主江砚庭,第二页楚桐,第三页长子江时宴。
第四页是崭新打印的一栏,姓名那格里印着两个字:林霁。
“从今往后,你是我江砚庭的种。”
“林家不要的命,我江家要。谁敢再当你面提七杀那俩字,老子叫他这辈子开不了腔。”
原先那个叫林小满的人,彻底不存在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