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刮了整整一夜。
我趴在那块冰冷的石板上，身体像被碾碎了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罡风裹挟着细碎的石子打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又被新的风干。
身下的石缝里，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霜花——那是我的血。
每咳一声，胸口就像被人用钝刀在割。丹田里残存的灵力像濒死的萤火虫，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我没有停下来。
不是因为我不想停，而是因为我知道，只要停下来，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三千级台阶。
从宗门主殿到思过崖，一共三千级。
我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我终于爬到了崖顶。
血从裙摆上滴下来，在青石台阶上蜿蜒出一条长长的红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远远看去，像是整座山都在流血。
侍女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洞府里。顾衍之坐在床边，手紧紧攥着我的，掌心的温度烫得我有些不适应。
“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守了我一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他不是在守我。他是在等一个“好师尊”的名声。首席弟子被罚上思过崖，师尊彻夜守护——多好的戏码，传出去又是一段师徒情深的佳话。
“方才听你念着回家，可是想家了？”他抬手想摸我的额头，我又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回去。
“你现在身体不适，若是想见，明日小师妹的生辰宴上，本座要他们留下陪你一会儿？”
他说得温柔，可我知道他不想我见。
他若是真想让我见家人，就不会用这种试探的语气问我。他怕我见了家人会告状，怕我的家人会把真相捅出去，怕姜若漓因此受到牵连。
我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从来都不是我的家人。
我是沈家流落凡间的嫡女，七年前才被找回来。而姜若漓，是在沈家养了十八年的养女。
我回到沈家的第一天，姜若漓就闹了自尽。她哭着喊着说“既然亲生的回来了，我这个养女就不该活着”。沈家上下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哄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凡间带来的包袱。
后来，我们一起掉进禁地。
我被救上来的时候，灵根碎裂，奄奄一息。
姜若漓被救上来的时候，只是擦破了点皮。
那一次，沈家没有追究。他们说“漓儿不是故意的”。
再后来，我被送进宗门，成了顾衍之的弟子。姜若漓也跟着来了，因为她“不能离开姐姐”。
我知道她为什么来。
她怕我抢走沈家的宠爱，怕我抢走师尊的关注，怕我这个“真正的嫡女”威胁到她的一切。
所以她要把我身边的一切都毁掉。
我的神兽。我的修为。我的命。
“只是随口一说。”我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的回忆。
顾衍之还想说什么，门外响起了姜若漓侍女的声音。
“师尊，小师妹已经备好晚膳了。”
顾衍之松开我的手，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瑶儿，好好休息。明日生辰宴，缺你不可。”
缺我不可。
不是因为我重要，而是因为如果我不出现，宗门里就会有人议论——姜若漓和沈瑶不和，姜若漓害死了沈瑶的神兽。他需要我出现，需要我笑，需要我做一个“大度宽容”的好师姐，替姜若漓堵住所有人的嘴。
我点了点头。
生辰宴在第二天正午举行。
侍女给我涂了三层脂粉，才勉强盖住脸上的死灰色。铜镜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活人，倒像一具精心打扮的尸体。
我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长裙——这是顾衍之上个月送我的，说是我生辰的时候要穿。我没等到自己的生辰，倒是先穿上了姜若漓的宴席。
走进宴席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没人想到我会来。更没人想到我会穿成这样。
大红色的长裙衬着惨白的脸，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新娘。
姜若漓坐在主位上，看到我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她很快换上笑脸，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师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糖，可我听出了里面的毒。
你不来最好，来了也是丢人。
我笑了笑，在妃位之首坐下。
宗门里惯会踩低拜高。知道我在思过崖跪了一夜，又知道我六只神兽全部死绝，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他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偶尔有人看过来，目光里也带着怜悯和幸灾乐祸。
怜悯我的落魄，庆幸倒霉的不是自己。
我倒乐得清净。
坐在角落里喝茶，看着姜若漓和长老们谈笑风生。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头发挽成了飞仙髻，簪着顾衍之送她的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仙女。
顾衍之坐在她旁边，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多么般配的一对。
我只是喝了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不远处忽然传来姜若漓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呕——”
她弯下腰，一口黑血喷在面前的白玉碟上，黑色的血在白色的碟子上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顾衍之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冲到姜若漓身边，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漓儿！漓儿你怎么了？！”
姜若漓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断气。
“师尊……弟子……弟子好难受……”
话音刚落，又一口黑血喷出来。
顾衍之急红了眼。
“快传医修！把宗门所有医修都给本座叫来！”
整个宴席乱成一团。弟子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长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五六个医修连滚带爬地赶来，轮流给姜若漓把脉。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查不出来。”首席医修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在发抖，“宗主，小师妹的脉象一切正常，可这黑血……老臣行医百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顾衍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不出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就在这时，执法首座忽然站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启禀宗主，弟子夜观天象，发觉星宿有异，定是宗门中有人用了禁术残害小师妹！”
满座哗然。
顾衍之的眼睛瞬间红了。
“岂有此理！是何人敢害漓儿？查出来，本座要诛她九族！”
执法首座端着罗盘，在宴席间缓缓走动。罗盘的指针像疯了一样转个不停，时快时慢，发出刺耳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罗盘。
我看着它，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同样的戏码，在另一个世界，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叮——
罗盘停了。
指针直直地指向东南角。
我的洞府。
执法首座“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兴奋。
“是……是沈瑶师姐的洞府！”
宴席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恍然大悟。
顾衍之看向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放下茶杯，正要开口。
姜若漓突然又吐了一口黑血，整个人瘫软在顾衍之怀里，气若游丝。
“是……是弟子罪孽深重……与师姐无关……师尊别听信他们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流眼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大长老红着眼眶，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哽咽。
“漓儿，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我刚张嘴想解释。
“啪——”
一个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二长老站在我面前，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这孽障！保不住宗门神兽就罢了，如今竟敢对你小师妹下毒手！我宗门怎会有你这种阴狠毒辣的人！”
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溢出一丝血。
我没有解释。
因为我知道，解释没有用。
顾衍之一挥手，执法弟子冲向我的洞府。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刻满符咒的禁术傀儡，上面写着姜若漓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还有四只神兽的衣冠冢——那些残魂残骸，是我偷偷藏起来的，系统说这是它们转世的最后希望。
执法首座一脸兴奋。
“对，就是这些！”
可他很快又面露难色。
“只是……若想小师妹痊愈，须得在施术之人身上钉满九九八十一根锁灵钉，再将这些东西一同挫骨扬灰，方可除去煞气。”
顾衍之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姜若漓适时地又吐了一口血。
“师尊……弟子好疼……”
顾衍之的犹豫瞬间消失了。
“来人，按住沈瑶，立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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