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蓝色的,”莱斯特说,“一种你从未见过的蓝,像冰,像火焰,像一切不可能同时存在的东西。”
老人点点头,手从莱斯特的掌心滑落。莱斯特替他合上眼睛,站起身来,推开阁楼的窗户。巴黎的夜空灰蒙蒙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淡淡的光晕。他把手伸出去,月光穿过指缝,他忽然觉得那个老人是对的——有些东西,永远不应该被亲眼看见,因为看见了,就会开始害怕失去。
他在纽约的码头接过移民递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面包。那是一个十八岁的爱尔兰姑娘,红头发,满脸雀斑,刚从轮船的舷梯上跑下来,怀里抱着一整条黑面包。“先生,您饿了吧?”她把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进莱斯特手里,“我妈妈说,到了新大陆,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分享,这样上帝才会继续保佑你。”
莱斯特咬了一口面包,粗糙的、带着碱水味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他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希望”。莱斯特笑了,说这是一个好名字,比任何名字都好。小姑娘眨眨眼,说:“是啊,我妈妈说了,有了希望,就不会饿死。”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纽约太大了,大到可以把一个人彻底吞没。很多年后他在某个旧移民档案里翻到一个名字“Hope OBrian”,生于1846年,死于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职业是纺织女工,未婚,无子女。档案附了一张照片,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眼睛浑浊,嘴角却还带着当年那种天真的弧度。莱斯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档案合上,放回了架子。
他想,那半条面包,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需要回报的给予。
他以为记忆会像酒窖里的橡木桶,越酿越醇厚,越存越珍贵。他以为自己会记住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句话、每一次触碰的温度,像在永恒的图书馆里建立一座独属于他自己的档案馆,馆藏是整个人类世界。
但他错了。
时间不是酿酒师,是最烈的溶剂。
第一个五十年过去后,威尼斯商人妻子的脸开始模糊。他记不清她的眼睛到底是褐色还是黑色,记不清她笑起来时嘴角往哪边歪,记不清她颈窝里茉莉香的浓淡。他只记得她存在过,记得自己曾经吻过那里,但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虚。
第一个百年过去后,巴黎画家临终前的脸变成了一张统一的、苍老的、即将死去的脸,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画家的脸,也许是他后来见过的无数濒死者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互相覆盖,互相吞噬,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符号——死亡。
第三个百年,他连“希望”的面包的味道都忘了。他记得自己吃过半条面包,记得那是在一个叫纽约的地方,记得对方是个红头发的小姑娘,但那个姑娘长什么样,说话的声音是高是低,面包到底是大麦的还是黑麦的,全都沉进了记忆的深海,偶尔浮上来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碎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时,是在维也纳的一家小咖啡馆。
那是1708年的冬天,维也纳被大雪覆盖,哈布斯堡王朝的宫廷里还在为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吵得不可开交。莱斯特在一条窄巷子里发现了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门面很小,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门楣上,木头招牌上画着一颗咖啡豆,下面用花体字写着“Zum Kaffeehaus”。
他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棕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围裙上沾着咖啡渍。她抬起头,看见莱斯特的瞬间愣了一下——他后来想,也许是因为他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但很快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说:“先生,第一次来?想喝什么?”
莱斯特其实不需要喝咖啡,吸血鬼的味蕾对普通食物的反应只剩下苦和涩,但他喜欢咖啡馆里的气味,喜欢那种混合了咖啡豆、旧木头、纸张和人体温的气息。那是一种活人的气息,是他曾经拥有过、如今只能旁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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