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浓的,”他说,“越浓越好。”
姑娘利落地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铜壶,动作行云流水。莱斯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几个世纪前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在伦敦的一家小酒馆里当过侍者,每天端着啤酒杯在醉汉之间穿行,收几个便士的小费。那时他恨透了这种生活,恨透了那些醉醺醺的客人,恨透了永远洗不完的杯子。现在他想,如果时光能倒流,他愿意用永恒来换一个夜晚,做一个普通的、会累会痛的侍者,在打烊后数着几枚可怜的便士,然后回到出租屋,倒在硬板床上,听老鼠在天花板上奔跑。
姑娘把咖啡端上来,放在一只白色的瓷杯里,表面浮着一层深褐色的油脂。莱斯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他舌尖发麻,但紧接着一股醇厚的香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一只手把什么东西从内脏深处拽了出来。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又看看姑娘。
“怎么了?”姑娘歪着头,“太苦了?我给您加勺糖?”
“不,”莱斯特说,“刚好。”
他后来每天都来。不是为了咖啡,是为了那种“刚好”。刚好有一个人在你对面,刚好有一杯热的东西可以捧在手心,刚好有一段沉默不会被追问。姑娘叫艾尔莎,二十二岁,父亲是匈牙利移民,母亲是维也纳本地人,这家咖啡馆是她母亲从她祖母手里继承下来的。她没有结婚,没有订婚,甚至连个追求者都没有。
“为什么?”莱斯特有一天问。
艾尔莎擦着杯子,耸耸肩:“我十六岁时喜欢过一个男孩,他去了军队,死在匈牙利。后来我就不想了,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莱斯特看见她擦杯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指节收紧,然后又松开。他在那一刻想起了伯爵给他初拥的那个夜晚,想起了自己血液流干时的那种空虚感,像身体里被掏空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怎么都填不满。他想,艾尔莎心里也有那样一个洞,只是她没有永生,没有时间来慢慢填它。她会带着这个洞活一辈子,然后在某个平凡的下午死去,洞依然在那里。
他去了那家咖啡馆三十年。三十年间,维也纳从一个城市变成了另一个城市,街道铺了石板又换成柏油,街角的铁匠铺变成了面包店,面包店又变成了裁缝铺。只有那家咖啡馆没变,门楣上的油灯换了新的,木头招牌重新漆过,但画着的还是那颗咖啡豆,写的还是那个花体字。
但艾尔莎变了。
她的棕色头发里开始出现银丝,起初只是一两根,藏在鬓角,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后来银丝变成了白丝,白发变成了灰发,她不再编辫子了,把头发盘成一个发髻用簪子别在脑后。她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利索,端咖啡时偶尔会微微发抖,围裙上的咖啡渍比以前更多了,因为她倒咖啡时手不再稳。她的眼角爬上了细纹,笑起来时纹路更深,像被折叠过的纸,展开后就再也抚不平。
但她每次看见莱斯特推门进来,眼睛还是会亮起来,和三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莱斯特先生,”她端上那杯特浓咖啡,笑着说,“您怎么一点都不老?”
莱斯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他看着她,看着她眼角深深刻画的笑纹,看着她两鬓如霜的头发,看着她那双依然温柔但不再年轻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也许是因为你的咖啡,”他说,“把我的皱纹都冲走了。”
艾尔莎哈哈大笑,笑声还是三十年前那样清脆,但因为年纪大了,尾巴上带了一点沙哑,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的摩擦声。她笑完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掩住嘴,莱斯特看见她的指节已经有些变形了,是关节炎。
“您真会说话,”她说,“要是五十年前遇见您就好了。”
“五十年前,”莱斯特说,“你还没出生呢。”
“也对。”她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吧台。
莱斯特坐在那里,把那杯咖啡喝得很慢很慢,慢到咖啡彻底凉了,油脂凝在表面结成一层膜,苦味消失了,只剩下涩。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来,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