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图什么呢------------------------------------------,像是一层琥珀色的薄纱覆在所有东西上面。,陈筱筱正半跪在沙发上,整个人挂在身边男人的臂弯里,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咪。“望舒!这边这边!”,卷发跟着晃来晃去。二十四岁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里全是光,那种没被生活欺负过的光。“基金经理”,是沈望舒用了四天时间,让那个男人主动消失在了陈筱筱的生活里。,这姑娘就把她当成了亲姐姐,什么事情都想着她。。,它是如此寻常,如此漫不经心,像是命运随手丢下的一枚闲棋。,不在任何计划之内,和她清单上那些经过漫长追踪、精准计算的目标完全不同。。,梧桐絮刚刚开始飘,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金粉似的暖意。,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被拆解成数十个标签页的猎物档案。、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与前女友的聊天记录截屏、他在三个不同场合对三个不同女人说过的三句完全相同的开场白——这些东西被她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像是把一只昆虫拆成头、胸、腹,分别压在玻璃片下面。。,也是她接手这个身份以来第一个独立负责的目标。
养蜂人给她的指令很简洁:十四天,让他身败名裂。手段不限,但不能牵连无辜。
最后那条是沈望舒自己加上去的,养蜂人没有反对。
咖啡续到第二杯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铃铛响了一声,沈望舒没有抬头。
她的位置在咖啡厅最深处的角落,背靠墙壁,面朝整个空间,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场合,她永远不会把后背留给入口。
但她确实没有刻意去看来人,因为她正在读周明远发给林禾的最后一条分手消息。
“禾禾,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感情,是方向。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不一样了。”
这条消息发送于三个月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同一时间段,周明远的微信步数增加了三千步——他刚从吴导下榻的酒店离开。
方向确实不一样了,吴导的方向显然对他而言更顺路。
沈望舒在键盘上敲下时间线矛盾四个字,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呼吸。
有人在哭。
那是一种被拼命压抑住的哭法,不是嚎啕,不是抽泣,是每隔几秒出现一次的、颤抖的换气声,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拼命划动却不敢呼救。
沈望舒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因为她在母亲身上听过太多次。
在那些夜晚,母亲以为她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父亲的照片,发出这种被压进骨头里的、无声的哭泣。
她抬起头。
隔着一张桌子和绿萝,一个年轻女孩正低着头看手机。
马尾辫,卫衣素面朝天,看起来像刚毕业不久。
她的手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她用袖子去擦,动作慌乱而笨拙,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根本顾不上。
沈望舒看了她三秒,然后收回目光。
不关她的事。她有自己的猎物要处理。周明远的行动方案还剩七个模块没有写完,养蜂人明天要审。
每个人的苦难都是自己的,她没有义务也没有余力去接住每一个陌生人的眼泪,亦如母亲当年也没有人接住她。
她低头继续敲键盘。
“分手理由与其行为轨迹存在——”
哭声又飘过来。不是变大了,是变得更碎了。
那种被拼命压抑却压抑不住的颤抖,像冬天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不猛烈,但持续地、固执地切割着空气。
沈望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敲。
“……存在多处矛盾,其一……”
女孩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咖啡厅太安静了,安静到沈望舒能听见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不算凶,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筱筱,我跟你说过了,那个项目月底才能赎回,你现在让我把钱拿出来,利息就全没了……不是不给你,是现在拿不划算……你听不听得懂?”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妈那边真的急用……江哥,就二十万,剩下的我保证不动……”
“二十万?你知道现在中断定投要损失多少吗?”电话那头的男人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宠溺的责备,“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来处理。筱筱,你信我。”
“我信的……”女孩的声音像抓住浮木,“我信的,江哥。”
电话挂了。
沈望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你信我。”
这三个字她听过的,母亲也说过。在被骗走第一笔钱的时候,在被说服抵押房产的时候,在最后一次签字前的那通电话里。母亲对电话那头的男人说“我信你”,声音和这个女孩一模一样——不是不疑,是不敢疑。
因为一旦开始怀疑,就意味着之前所有的信任都变成了愚蠢,而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愚蠢。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不合时宜,她知道这不合理,这不是她的猎物,不在清单上,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个电话里的男人是个骗子。
他可能真的只是一个不太擅长沟通的基金经理,可能真的在为女朋友的资产做规划,可能那句“你信我”是真的。
但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凉。
那是她每次出手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不受大脑控制,比理性更快一步。像是身体比她自己更清楚她要做什么。
她端起咖啡杯,走到女孩的桌边,坐下来。
“介意吗?”
女孩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全是茫然。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五官清秀,眼睛很大,是那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怎么见过世态炎凉的长相。此刻那双大眼睛里盛着眼泪和困惑,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幼鹿。
“你是……”
“咖啡厅里哭的人,通常有两种。”沈望舒把杯子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一种是希望有人来问的,一种是不希望的。你是第一种。”
女孩愣住了,然后慌乱地去擦脸上的泪痕,动作狼狈得让人有些不忍。
“我、我没哭……不是,我是说……”
“陈筱筱?”沈望舒问。
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刚才点单的时候,店员问过你姓什么。”沈望舒说。这是假话,她其实是从电话里听到的,但她不想让陈筱筱知道自己一直在听。
人们对于被偷听这件事会有本能的防御,而对于被注意到则会产生被关注的安全感。同样的信息,不同的呈现方式,效果截然相反。
陈筱筱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我就是……家里有点事。”
“嗯。”沈望舒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咖啡。沉默在她们之间铺展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雪,覆盖在陈筱筱刚才的情绪之上。
沉默是最好的诱饵,沈望舒太清楚这一点了。如果你追问,对方会退缩;如果你表现出过度的关心,对方会警惕;如果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对方反而会感到一种未被满足的倾诉欲——就像话说了一半被咽回去,会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人难受。
果然,大约过了四十秒,陈筱筱开口了。
“其实就是钱的事。”她的手指绞着纸巾,把纸巾绞成一条一条的,“我妈生意遇到点事,需要周转,我想从我理财的那个账户里取二十万出来,但是我男朋友说现在取不划算,要等月底……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生意上等不了。”
“什么理财?”
“就是一个基金定投的项目。”陈筱筱说到这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个孩子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玩具,“是我男朋友帮我做的,他在这方面特别厉害,以前在华尔街做过,现在回国自己带团队。他帮我把存款都规划好了,说按现在的收益率,三年就能翻倍。”
“他是哪个公司的?”
“江屿年,屿安资本的合伙人。”陈筱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像是一个信徒在说出自己信仰的神的名字,“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但是江哥他真的不是那种人。他帮我理财,从来没让我亏过,每个月都给我看报表,收益率特别稳定。”
沈望舒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表情。
“你见过他的公司吗?”
“去过一次,在国贸那边,办公室特别大。”陈筱筱说着,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来给她看。
照片里陈筱筱站在落地窗前,背景是CBD的天际线,阳光把她的笑容照得明亮而年轻。她身后的办公桌上摆着名牌、电脑、几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些沈望舒看不清的资质证书。
“这张拍得真好。”沈望舒说,手指不经意地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
她看的不是陈筱筱的笑容,是背景里面营业执照上的公司名称,桌上的文件抬头,墙上证书的颁发机构。像素不够清晰,但足够她记住关键信息。
“是吧!”陈筱筱的情绪明显好转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江哥还说明年带我去见他的合伙人,他们团队的人都特别好,上次聚餐的时候——”
“筱筱,”沈望舒打断她,声音很轻,“你家里现在需要多少钱?”
陈筱筱的兴奋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说要五十万,我卖了点首饰衣服和包,先凑了点,还差二十万,可是江哥说现在中断定投的话,之前的利息就全没了,而且还要扣违约金。他说他在想办法,让我别急。”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
“他帮你理财多久了?”
“从我们在一起第二个月开始的。他说看到我不太会管钱,就想帮我规划一下。”陈筱筱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他是真的为我好,不然他图什么呢?”
最后这句话让沈望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又想起母亲了。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他图什么呢?”然后那个男人用十年时间证明了他图什么:他图母亲名下的房产,图外公留下的存款,图母亲家在行业内积累的所有人脉。他什么都图,唯独不图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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