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异类------------------------------------------。，一栋灰扑扑的三层老楼，墙面斑驳得像老人的皮肤。院子里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双干瘦的、向上苍祈求的手。。，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操场上那架生锈的滑梯孤零零地立着，塑料滑道上积了水，映出一小块灰白的天。墙角生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腐的气味——烂叶子、旧衣服、还有隔夜的饭菜混在一起，是孤儿院特有的味道。，活动室里亮起了灯。，黄幽幽的光根本驱不走昏暗，只是把影子拉得更长。二十几个孩子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大的十四五岁，小的才刚会走路。有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有在地板上玩积木的，有三五个挤在一处小声说话的。照顾孩子的阿姨只有两个，一个坐在门口织毛衣，一个靠在窗边打瞌睡。毛线针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催人欲睡。。——其实那暖气片早已锈透了，摸上去只是不冰手罢了，根本没有多少热气。但她还是挨着它坐，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穿着孤儿院统一发的藏青色棉袄，洗得太多，袖口已经磨出了白边，棉絮从针脚里钻出来，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疙瘩。那棉袄太大了，把她整个人装在里面，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和半张脸。。，一道一道的，像眼泪爬过的痕迹。她的目光就追着那些雨珠，从这一滴看到那一滴，从玻璃的上沿看到下沿。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的天、秃的树、湿漉漉的空操场。但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那里有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吱呀”一声，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坐在门口织毛衣的阿姨打了个寒噤，抬起头:“回来了？今天的菜领到了？”，披着件旧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往地上一墩:“领到了。白菜、萝卜、土豆，就这些。肉票不够，只割了二斤五花，明天给孩子们蒸包子吃。行，放厨房去吧，别搁这儿碍事。”，却没立刻走。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眯起眼睛看了几秒，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孩子——就是那个白头发的——怎么又一个人缩在那儿？也不跟别的孩子玩？”
织毛衣的阿姨扭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毛线针不停:“你说雪见啊？她就那样，来了五年了，一直那样。”
“雪见？这名字倒好听。”
“院长起的。说头一回见她那天，正好下雪，那雪白得呀——结果这孩子也是一头的白头发，就取了个名叫‘雪见’。大名，姓是孤儿院的姓，叫纪雪见。”
老周又看了一眼。那孩子还是没动，还是缩在那儿，还是望着窗外。他摇了摇头，拎起菜袋子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纪雪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听见了他们在说自己。她总是能听见别人在说自己——压低了声音的、抬高了声调的、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五年了，她听过太多太多。
“你看她那个头发，白的，跟老太太似的。”
“她的眉毛也是白的，睫毛也是白的，好奇怪。”
“别靠近她，我妈说这种病会传染。”
“她眼睛是什么颜色？我怎么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些话像雨珠一样，一滴一滴落下来，起初是疼的，后来就麻木了。再后来，她就学会了把自己缩起来，缩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缩到角落里，缩到暖气片旁边，缩到自己的影子里。
但今天老周的话不一样。他说的是“怎么也不跟别的孩子玩”。
玩。
纪雪见的眼珠动了动，从玻璃上移开，慢慢地扫过这间屋子。
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忽然一个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又捂着嘴，把旁边的女孩拉过来，凑在耳边说悄悄话。被说的那个红了脸，伸手去打她，两个人笑成一团。
地板上，三四个男孩在玩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搭到第七块的时候，“哗啦”倒了，砸在一个男孩脚上。他夸张地大叫一声，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装死。另外几个扑上去挠他痒痒，他憋不住笑出声来，翻身爬起来，又去抢积木。
门口，一个小女孩坐在阿姨腿上，缠着要她讲故事。阿姨织着毛衣不理她，她就去扯毛线球，扯得毛线滚了一地，阿姨终于放下针，作势要打她的手，她就咯咯笑着躲开，又钻回阿姨怀里去。
热热闹闹的。
暖暖和和的。
可是那些热闹和暖和她够不着。
纪雪见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头，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她试着想象自己走过去的样子——她一走近，那些笑声就会停下来。那些眼睛就会看过来，看她的白头发，看她的白眉毛，看她的眼睛——那双和别人都不一样、奇怪的眼睛。
然后她们会散开。
或者她会逃走。
反正都一样。
她重新把脸转向窗外。雨好像小了一点，天边透出一层极淡的灰白，不知道是云要散了，还是天要黑了。玻璃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无穷无尽似的。
“雪见。”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纪雪见浑身一僵，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呼吸已经乱了。
“雪见，你怎么又一个人坐在这儿？”
是陈阿姨。管她们这个宿舍的陈阿姨，四十多岁，圆脸盘，说话的时候喜欢弯下腰来，眼睛对着眼睛。纪雪见怕她这样。她怕任何人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
她没动，也没吭声。
陈阿姨的手落了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那一瞬间，纪雪见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缩，肩膀从那只手下脱开，后背“咚”地撞在墙上。她缩得更紧了，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自己，脑袋低下去，低得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细细的，像受惊的小动物。
陈阿姨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收回去。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无奈:“你这孩子……都来五年了，怎么还这样？阿姨就是想问问你，晚上想不想吃红薯？今天食堂发红薯，你要是想吃，阿姨给你留一个大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陈阿姨等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要走。
“为……为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细细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陈阿姨回过头。
纪雪见还是那个姿势，缩在墙角，埋着头。但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个字一个字，从膝盖间挤出来:
“为什么要……关心我？”
陈阿姨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为什么？因为你是这儿的孩子？因为我是你的阿姨？因为……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极小的脸，尖尖的下巴，苍白的皮肤，白得像纸，白得像月光，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她的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长长的睫毛也是白的，像落满了霜。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陈阿姨，里面装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
那两只眼睛是不一样的。
一只是冰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阳光照上去也透不出暖意；另一只是雪白色的，不是常见的那种白化病的灰白，而是真正的雪白，白得几乎看不见瞳孔。两只眼睛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什么表情，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望着。
可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陈阿姨认得。
那是五年了，从来没有变过的东西。
——那是一只受过伤的小兽，在被触碰之前，就已经缩回了洞穴深处；是在别人伸出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握住，而是问“你为什么伸手”的那种小心翼翼；是把“被关心”当成一种需要解释的意外、一种需要警惕的馈赠的那种卑微。
陈阿姨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哽。
她蹲下身来，没有再伸手，只是蹲在那儿，和缩在墙角的女孩平视着。她轻声说:
“因为……你值得被关心啊。”
雨还在下。
窗玻璃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
纪雪见望着蹲在面前的陈阿姨，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那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又抬起来，又垂下去。
最后，她把脸埋回了膝盖里。
什么也没有说。
陈阿姨站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是缩在墙角，藏青色的旧棉袄，白得像雪的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灰的瓷娃娃。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最后一丝天光也暗下去。
活动室里的灯好像更黄了一些。孩子们陆续被叫去吃晚饭，脚步声、笑闹声、碗筷碰撞声，从走廊那头隐隐传来。有人喊:“雪见，吃饭了！”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动了动，却没有站起来。
她还在等。
等所有人都走了，等走廊里安静下来，等食堂里只剩下残羹冷饭的余温。那时候她才会慢慢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打一碗饭，找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低着头吃完。
然后再回到这个角落。
回到暖气片旁边。
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
因为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最不会受伤的地方。
夜色一寸一寸漫进来，吞没了活动室的地板、桌椅、窗台，最后吞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隐约亮着——一只是冰蓝色的，像含着月光；一只是雪白色的，像落进了星星。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一整个灰蒙蒙的、下着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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