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章 侧脸------------------------------------------,第一眼看见的是张扬帆的侧脸。,歪着头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睡梦中也像是绷着一根弦。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颧骨上,把那些细小的、属于十五岁少年的绒毛照得发亮。,碰到床边一盆凉水,里面泡着一条毛巾。,想起昨晚——雨、疼痛、黑暗,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人在说话,说了很久。那些话像碎片一样飘进她的梦里,有些听清了,有些没有。“我不想活了。”。,看着张扬帆的睡脸,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不想活了”。她只知道活着很难——爸爸走了,家里欠了债,她不能再上学了,每天要帮着妈妈做很多事,手经常被针扎破,脚上磨出水泡。但再难,她也没有想过“不想活”。。活着才能让妈妈不那么累。活着才能——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看见一些东西。。,终于不再皱眉的样子。,发现自己额头上包着纱布——是他包的,缠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仔细,一层一层叠得很密。她伸手摸了摸,纱布有些粗糙,蹭在掌心痒痒的。,像是要醒。,假装还在睡。,听见他站起来椅子咯吱一声,听见他走到床边,然后——
安静了。
他站在她床边,没有动。
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那种冷冷的、像是在分析什么的目光,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也在试探,也在害怕,也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缩回去。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额头的纱布。
像是确认它还在。
像是确认她还在。
温舒言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她怕他听见。
他收回手,转身出去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门缝里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肩膀微微塌着,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不太信任人类的野猫。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躁躁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用力,有些笔画几乎要把纸划破:
“药在桌上。两次。别忘。”
没有署名。没有“对不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温舒言把纸条翻过来,看见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不是那种课本上的公式,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她一个也看不懂。但她认识那些数字和符号的写法,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推演。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凉的,但凉得刚刚好。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有些奇怪。
张扬帆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在饭桌上埋头吃饭,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但有些东西变了,变得很细微,细微到温舒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比如,他出门的时候,不再故意把门摔得震天响。
比如,她洗碗的时候,他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自己碗里的饭粒倒进垃圾桶,然后把碗放进水池里——放得很轻,不像以前那样“咣”地一声砸进去。
比如,下雨天她收衣服的时候,会发现他那件永远晾在角落里的深蓝色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屋檐下面,不会被雨飘到。
有一次,她在巷口的水龙头旁边洗菜,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脚踝突然一软——旧伤还没好全——她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墙上,菜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一只手比她更快。
张扬帆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蹲在她对面,把散落的青菜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盆里。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谢……”她刚开口。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温舒言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有些人心里有一个很大的洞,不是不愿意填,是不知道怎么填。”
张扬帆心里的洞有多大呢?
她低头看着盆里的菜,心想:大概有这么大?还是这么大?
她比划了两下,觉得自己比划得不太对,索性不想了,端着盆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张扬帆站在门里面,像是在等她先过。
她侧身挤进去,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他往后退了半步,动作有些仓促。
温舒言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他在身后站了很久才走开。
真正让温舒言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天晚上。
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张扬帆的房间时,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干嘛?”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什么东西里。
“你还没睡吗?”
沉默。
温舒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走。然后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扁了的声音。不是哭,但比哭更让人难受。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去了,吞到肚子里,让它们在胃里烧。
她蹲下来,对着门缝说:“张扬帆,你要不要喝水?”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张扬帆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从那个他经常去的、很深很黑的地方。
“你脚不疼了?”他问。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
温舒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好多了。”
“嗯。”他准备关门。
“等一下。”温舒言伸手挡住门框。他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刚好卡在门框边缘,如果他用平时关门的力气,会夹到她。
他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门开大了一些。
“你要干嘛?”
温舒言想了想,说:“我睡不着。”
“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张扬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觉得她疯了,又像是觉得,疯的人好像不只是她。
“我不会说话。”他说。
“你上次说了很多。”温舒言脱口而出。
空气忽然凝固了。
张扬帆的表情变了。那种涣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警惕的东西。他盯着她,像一台重新启动的分析仪,在疯狂地扫描她的每一个微表情。
“你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去。
温舒言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听见了一些。”
“多少?”
“……够多了。”
张扬帆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她心里发紧——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撕碎了之后拼出来的形状。
“所以呢?”他说,“同情我?可怜我?”
“不是。”
“那是什么?你一个初中都没上完的小丫头,想开导我?你知道什么叫抑郁症吗?你读过几本书?你——”
“我不知道。”温舒言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的那些,我很多都听不懂。什么抑郁症,什么活着的意义,什么……什么天才不天才的,我都听不懂。”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听懂了一句。”
张扬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说你不想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爸爸走的那天,我妈妈也说过这句话。她说,要不是还有我,她也不想活了。”
张扬帆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叫不想活,”温舒言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只知道,我妈妈说了那句话之后,她还是每天早起,还是去打工,还是给我做饭。她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因为她觉得——因为我还在,所以她得活着。”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让你也想活。我什么都不懂,我连你说那些公式都看不懂。但是——”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凉得像一块搁了很久的石头。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但是你能不能先别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你先等等。等我长大一点,等我多读一些书,等我能听懂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死。如果到时候我还是听不懂,你再——”
她说不下去了。
张扬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节粗粗的,掌心有茧子——是这些日子做家务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还卡着一点洗菜时留下的泥。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他。
他的分析仪在脑子里疯狂运转,拆解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的动机。
没有漏洞。
找不到任何漏洞。
就像那天孙芸把父亲从街上扶回来一样,这个女孩的逻辑简单到了极致,极致到他的系统无法处理。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别死。
不是因为什么深奥的道理。不是因为什么存在的意义。不是因为什么值得或不值得。
只是因为——
她不想让他死。
张扬帆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放弃了分析。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一个他从十一岁起就以为已经冻住了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疼。
疼得他几乎要叫出来。
“温舒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上滚过的。
“嗯?”
“你手上有泥。”
温舒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手腕——果然印上了一个灰扑扑的指印。她“啊”了一声,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
张扬帆把手腕缩回去,没有让她擦。
“不用。”他说,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啊?”
“你不是说要说话吗?”
温舒言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房间。
张扬帆的房间比她的还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歪歪斜斜的衣柜。桌子上堆满了书和写满字的纸,有些纸上画着奇怪的图形,有些纸上写着她看不懂的符号。墙角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摞着几个作业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但很干净。比客厅干净。比父亲那间弥漫着酒味的房间干净一万倍。
温舒言坐在床沿上,脚够不着地,晃了两下。
张扬帆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一只蜷缩着翅膀的鸟。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淡淡的调子,“你想多读一些书。”
温舒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说等我多读一些书,能听懂你说的那些——”
“我教你。”
温舒言愣住了。
张扬帆没有看她,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了。他的动作有些急促,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之前的课本呢?”他问。
“都……卖了。搬家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纸箱里翻出一个作业本,撕下最后几页空白纸,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他把笔递给她,她没有接——因为那支笔实在太短了,她怕他捏不住。
“拿着。”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她接过来。
张扬帆从桌上抽出一本书——是一本初中的数学课本,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内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他翻到第一页,放在她面前。
“从这开始。”
“……现在?”
“你不是说想多读书吗?”
温舒言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她已经快一年没有碰过课本了。那些数字和公式像是被时间磨掉了颜色,在她眼里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可能……跟不上。”她小声说。
张扬帆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那天在雨里听见的那些话——他说他是天才,说那些公式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说他十岁的时候就自己推导出了牛顿定律。
她以为他会说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或者露出那种“你不配”的表情。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她近了一些,然后指着课本上的第一道例题,用那种冷冷的、淡淡的语气说:
“这个很简单。你看这里……”
他讲得很慢。
慢得不像是他。
每讲完一个步骤,他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讲。有时候她皱起眉头,他就倒回去,换一种说法,换一个更简单的比方。他甚至还画了一幅图——歪歪扭扭的,画得很难看,但每一个数字都标得很清楚。
温舒言发现,张扬帆讲题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像一只刺猬,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藏起来,只露出尖刺。但讲题的时候,那些刺好像收回去了一点。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冷的,但冷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看着他垂下来的刘海,看着他因为低头而露出来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听懂了吗?”他问。
“嗯。”她点头。
“那你做一遍。”
她拿起那支短得可怜的铅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步。
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对了。
张扬帆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温舒言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别过脸,“继续。”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个昏黄的台灯下待了很久。她把那本课本的前三章翻了一遍,做了满满三页的笔记。张扬帆在旁边看书——是一本她完全看不懂的物理书,但他会时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卡住。
后来她实在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深蓝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的头下面垫着一本书,书页上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种毛毛躁躁的作业本纸,写着两个字:
“别动。”
温舒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动。她侧过头,看见张扬帆蜷缩在椅子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页翻到一半,像是看着看着就撑不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睡着的时候,他终于不再皱眉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瘦的、苍白的、脆弱的、连睡觉都要蜷成一团的男孩。
温舒言轻轻地伸出手,把他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桌上。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些墨水渍。这是一双做数学题的手,是一双推导公式的手,是一双曾经握着水果刀、放在枕头底下的手。
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凉的。
但她觉得,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凉了。
她把外套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深蓝色的外套不大,盖不住两个人。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温舒言闭上眼睛,心想:
张扬帆,你先别死。你再等等。
等我再学多一点,等我再长大一点。
等我能够到那个你够不到的地方——把你拽回来。
她在心里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银色的光洒进这个小小的、拥挤的、塞满了书和秘密的房间。
两张年轻的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同一片月光下,做着各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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