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从公社出发------------------------------------------，打在脸上生疼。他不管，一下，又一下。冰冷的镐头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他全身的力气，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为什么是爹？为什么是今天？凭什么他们就得在这黑黢黢的地底下挣命？凭什么他沈怀远想看一看山外面的天，就这么难？，又被外面的寒气冻成冰碴子，贴在身上，刺骨的冷。手掌火辣辣地疼，肯定磨出了水泡，破了。可他停不下来。周围的人也都沉默着，只有工具的碰撞声和粗喘声。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雪还在下，落在人们头上、肩上，很快积了白白一层，又被热汗和动作抖落。，沈怀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腰也像断了似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旁边一个汉子突然喊了一嗓子：“这儿！有动静！是……是敲击声！轻轻的！”，屏住呼吸。沈怀远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扑过去，趴在那片碎石上，耳朵贴上去。叮……叮……叮……微弱，但清晰，带着某种节奏，从厚重的岩石和煤块下面传来，像地狱里透出的一丝光。“爹！爹！是你吗？我是怀远！”沈怀远对着碎石缝嘶喊，声音劈了，带着哭音。，叮叮，叮叮。“活着！还活着！”人群骚动起来，绝望的空气里仿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支书的眼睛更红了，哑着嗓子指挥：“快！从这边挖，小心上面的石头！慢点，稳点！”。沈怀远不知道哪儿来的劲，镐头挥得更快。更多的人围过来，用手扒，用肩膀顶开松动的大石块。一层层的煤和石头被清开，那个微弱的敲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沈怀远的手指甲翻了，渗着血，混着黑泥，他也感觉不到疼。，一块桌面大的石板被几根粗木杠子勉强撬开一条缝。手电光柱顺着缝隙照下去。下面是一个被挤压变形的狭窄空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蜷缩着，满脸满身黑灰，只有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爹！”沈怀远看清了那张脸，喉咙一哽。，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努力抬了抬手，又无力地垂下。他的腿上压着一块不小的石头。。沈怀远抓住爹冰冷僵硬的手，那手像枯树枝，粗糙的掌心和指腹全是厚厚的老茧和裂口。爹被抬了上来，放在担架上，有人拿来破棉被给他盖上。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怀远，浑浊的，却有种奇异的光亮。沈怀远跪在担架边，握住爹的手，想给他焐热，可自己的手也冰凉。“爹，没事了，没事了，咱回家……”他语无伦次。，气息微弱。沈怀远把耳朵凑过去。“书……念……下功夫……”爹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沈怀远的心里，“考出去……别……别回头……看这山……”
沈怀远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滚烫的，砸在爹乌黑的手背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风雪好像小了些，天色透出一点鸭蛋青的亮光，天快亮了。人们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沈怀远跟在旁边，握着爹的手不敢松。爹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快进村口的时候，爹忽然又睁开了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天……啥时候能亮透……”
沈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后的天空依旧沉郁，厚重的云层压在起伏的山峦上，只在东边天际，有一线极淡、极朦胧的微光，挣扎着想要透出来。他收回目光，看着担架上父亲枯槁的侧脸，心里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忽然沉甸甸地落了底，不再悬浮，不再滚烫，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沉在胃里，坠得生疼。
把爹安顿在炕上，赤脚医生来看过，说骨头怕是折了，万幸没伤着内脏，命捡回来了，得静养，得吃药。娘默默地烧水，给爹擦洗，熬粥。沈怀远站在外屋，看着窗棂上渐渐明晰的天光。村里的大喇叭开始响了，先是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支书沙哑疲惫的声音，通知各家出人，去公社卫生院请大夫，去乡里汇报事故情况。
他走回自己那间小屋，桌上那本《电工基础》还摊开着。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封皮上的灰尘，动作很慢。然后，他坐下来，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重新翻开书。手指上的伤口渗着血，碰到书页，留下几个淡淡的红印子。他像是没看见，眼睛盯着那些符号和文字，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去。
娘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他手边，看着他手上的血印和那本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又悄悄退了出去。
沈怀远没有抬头，没有喝粥。他读着，背着，写着。屋外是劫后余生的忙乱和低语，屋内是少年近乎沉默的疯狂。雪停了，那一线天光终于艰难地挤破了云层，斜斜地照进这间昏暗的土坯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少年紧抿的嘴角和那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火焰的眼睛里。他知道，去县里考试的班车，天一亮就会从公社出发。他兜里只有娘塞给他的、皱巴巴的五毛钱，还有两个冰冷的窝窝头。
他合上书，站起身，开始收拾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把书小心地放进去，还有半截铅笔，一个用废纸订成的本子。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显得有些平静。只是，当他背上书包，拉开门，再次踏入那片清冷而明亮的雪地时，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过却不肯弯折的幼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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