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人啊——狗子被蛇咬了!”
尖叫从村口炸开来,带着哭腔。
沈鸢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边跑边嚎:“村长,村长,狗子的脚黑了——”
孩子六七岁,脸灰白,右脚踝肿成了拳头,两个牙印清晰可辨。
沈鸢的目光钉在那伤口上。
牙印间距窄,周围皮肤紫黑一片,扩散速度极快。
血循毒。
父亲手札第九页写得明白——血循毒入体,先烂肉,再烂骨,不及时处理,轻则截肢,重则脏器出血而死。
当务之急不是清毒,是阻毒。
沈鸢把银针揣好,抓了一把灶边剩的鱼腥草,快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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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围了一圈人。
沈鸢挤到外围,里面正闹得不可开交。
孩子被放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嘴唇发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村长——正指挥人搬凳子、点香烛。
旁边站着个黑衣老妪,脸上涂着锅灰和鸡血,脖子上挂一串兽骨,手摇破铜镜,嘴里念念有词。
巫婆。
“蛇仙蛇仙快显灵,莫怪莫怪莫生嗔——”
老妪踩着碎步绕孩子转圈,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草灰,往孩子伤口上撒。
沈鸢脚步顿住。
草灰敷开放性伤口——不但解不了毒,反而把脏东西往肉里压。
这孩子的腿本来还有救,被这么一搅和,神仙来了也悬。
“让一让。”
没人动,没人回头。
“让一让,我能治。”
这次有人回头了,村长。
老头上下打量她,认出来了——昨天押送兵卒从村口经过,不少人都看见了。
一个带着病秧子的流放罪女,住村尾最破那间屋。
“你?”村长皱眉,语气不善,“你懂什么?一边去,别添乱。”
沈鸢没退。
她盯着地上的孩子,紫黑色已经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中段。
再过一刻钟,毒过膝盖,这条腿废了,过了大腿根——人没了。
“他中的是血循毒。”
沈鸢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再不处理,一炷香后七窍流血。”
她看向巫婆:“你的铜镜能止血吗?”
村长脸色变了。
巫婆停了手,扭头瞪过来,涂满黑灰的脸上堆出凶相:“哪来的野丫头,蛇仙降罪,只有请神才能消灾——”
“她一个犯妇,碰了狗子怕是更晦气!”人群里一个妇人帮腔,拿胳膊肘往沈鸢方向顶了一下。
几个村民跟着点头,有人上前堵住了她的路。
沈鸢低头扫了一眼孩子。
嘴唇从乌青往灰白走了。
没时间了。
“闭嘴。”
两个字,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她直接拨开面前的人,蹲到孩子身边,巫婆伸手来拦,沈鸢侧肩一让,避开了那只手,右手已经扯下衣襟上的布条。
“你——”
“再拦我,这孩子死了算你的。”
沈鸢头也不抬,布条紧紧勒在孩子膝盖下方三寸,系死扣。
缚,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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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母亲吓得嘴唇哆嗦:“你、你要干什么——”
“救你儿子。”
沈鸢摸出银针,太细了,放血排毒需要更大的创口。
她扫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村长腰间的旱烟杆上,铜头,边缘磨得薄。
“借烟杆。”
村长下意识捂住腰。
沈鸢没等他,伸手拔了过来。
旁边一个汉子上前要抢,沈鸢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汉子的手缩了回去。
她拔掉铜嘴,露出尖锐的铜口,不够干净,但没得选了,用牙撕下一截布条,包住铜口在余烬上燎了一下。
回到孩子身边。
左手固定肿胀的脚踝,右手捏着铜口,对准两个牙印中间——划了一道一寸长的十字。
血涌出来。
暗紫近黑,带着腥臭。
孩子母亲惨叫一声扑上来,被两个妇人死死拉住。
“紫的是毒。”沈鸢头也没抬,“排干净才能活。”
一手挤压伤口周围的肌肉,把深层毒血往外逼,另一只手取出银针,在伤口附近连扎三针——足三里、阳陵泉、悬钟。
三针下去,孩子剧烈抽搐,毒血流速加快。
紫黑,暗紫,深红。
颜色一点点变浅。
沈鸢数着脉搏,心率一百四,比刚才稳了。
然后她手指一僵。
孩子的嘴唇突然从乌青转成灰白——呼吸浅了一截,脉搏往下掉。
毒素已经有一部分进了血了。
光排外面的不够。
沈鸢当机立断,拔出悬钟穴的针,改刺三阴交,同时左手拇指死死摁住伤口上方的胫骨内侧,逼那一段血管里的毒血倒流回创口。
三息。
孩子猛地咳了一声,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创口涌出来——比之前深,但没有紫黑。
脉搏回来了,嘴唇的颜色慢慢回转。
沈鸢这才把嚼烂的鱼腥草敷上创口。
不是最好的蛇伤药,但能抑菌,压住最凶险的第一波感染。
全程不到半盏茶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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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起身,围观的人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孩子脸色从灰白泛出血色,紫黑的蔓延停住了,伤口上的鱼腥草泥渗着淡红色的血。
干净的血。
呼吸匀了。
孩子母亲扑过来抱住儿子,摸到额头温度正常,整个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巫婆铜镜掉在地上,嘴张着,合不拢。
村长盯着沈鸢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
沈鸢把烟杆递回去。
“草灰不能敷伤口,往后蛇咬,先绑后排,记住了。”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后劲儿上来了,刚才那一下——孩子脉搏往下掉的瞬间,她心里什么都没想,手比脑子先动的。
但如果慢了一息呢?
沈鸢把手攥成拳,攥到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抖就止住了。
背后传来村长的声音,嗓子有点哑:“等等。”
她停下。
村长沉默了几息,从旁边一户人家廊下拎来一个粗布口袋。
“糙米,十来斤,不多。”老头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别过脸,“拿着。”
沈鸢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压在怀里,比什么都实在。
她没说谢,点了一下头,抱着米往村尾走。
走出人群时,背后有人小声嘀咕。
“犯妇也能看病?”
“看那手法利索的……不像普通人。”
“管她什么人,救了狗子就是本事。”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压得低,但沈鸢耳朵尖:“犯妇的手碰过狗子,回头别染了晦气……”
沈鸢没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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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茅屋,母亲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里有了神采。
“鸢儿,你去哪了?衣裳怎么——”
“去换了点米。”沈鸢把布袋搁在米缸边,“今天煮干饭,稠的。”
母亲张了张嘴,没再问。
灶火烧起来,米香弥漫。
沈鸢蹲在灶前,摊开手看了看,十根手指还是昨晚那副惨样,血口子混着泥痂。
但指尖稳得很。
十来斤米,省着吃够半个月。半个月够她做很多事。
锅里咕嘟嘟冒泡,她脑子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刚才切开伤口时,她看清了那两个牙印。
不是竹叶青,不是烙铁头。
牙间距偏宽,咬痕深且利,毒发速度快得不正常。
尖吻蝮。
这种蛇只栖息在密林深处,不该出现在村子边上。
连日暴雨,山里的东西往低处跑,尖吻蝮都被逼下来了……
那山上还有什么正在往下来?
沈鸢扭头看向窗外。
东面那座山沉默地压在天边,像一头趴着的黑兽,看不出脾气。
屋顶上落了一只乌鸦,叫了三声,扑棱棱飞走了。
灶里的火噼啪响着。
沈鸢把目光从山上收回来,往灶里添了一块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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