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不够。
车前草、鱼腥草、葛根——三味辅药灌下去,母亲的额头不但没凉,反而更烫了。
沈鸢翻开《本草手札》,借灶火一看,心往下沉。
父亲写得明白:岭南的瘴热不是寻常发烧,辅药压不住,必须柴胡打底,黄芩跟上,缺一不可。
这两样东西,只有山上有。
她走到门口。
天黑透了,暴雨砸在泥地上溅起白雾,远山只剩一道黑影,林子深处有东西拖着长腔在叫。
岭南的山,白天进去都不一定出得来。
沈鸢转头看了眼床上的母亲——脸色从潮红往灰白走,呼吸又急又碎。
这是热毒往血里钻的前兆。
拖到天亮,人就没了。
她没再多想。
拨了拨灶火,把半碗剩药放在床头够得着的地方,银针贴身藏好,撕了条囚衣布条缠住掌心,赤脚踩进雨里。
冷。
一个寒噤从脚底蹿到头顶,她咬了下牙,顺着屋后野径往山上走。
来时她就看过这片地形——东面的山坡势缓、灌木密、石头缝里全是蕨类,正是柴胡和黄芩爱长的地方。
两百步后,路没了。
前面全是荆棘和野藤,沈鸢拨开枝条,一根带刺的藤划过手臂,她闷哼一声,没停。
脚下全是烂泥腐叶,每一步都打滑,只能抓着树干一寸寸往上蹭。
雨太大,眼睛几乎没用。她全靠手指——捻碎叶片放到鼻尖闻。
蕨类,不是。
苦参,不是。
指尖摸到一株,茎是方的,对生叶,有分支——
柴胡。
沈鸢蹲下来就刨。
没有工具,十根手指就是工具,雨水泡软了泥,但根扎得深,她只能一点点把四周的土扒开。
布条很快磨烂了,指头直接磕在碎石和根须上,指甲劈了两片,掌心水泡全破了。
不管。
刨出来,揣怀里。找下一株。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膝盖磕在石头上,青紫叠着青紫。
怀里攒够了四株柴胡、两株黄芩,够一剂。
但母亲的热不会一剂就退,后面至少还要两三服。
她撑着棵歪脖子树站起来,抹掉满脸的雨水,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下有东西动了。
沈鸢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触感不会认错——又凉又滑,正从她脚背上缓慢蠕过去。
蛇。
她没低头。
呼吸压到最浅,心跳擂得快炸了,但全身一块肌肉都不敢动。
蛇从脚背上滑过。
一寸,两寸,三寸。
尾巴终于离开了脚面。
沈鸢缓缓后退一步。
蛇停了。
三角形的头偏过来,舌信子快速吞吐。
闪电劈下来。
白光照亮了那颗脑袋——脖颈处一圈白环纹,鲜明刺目。
银环蛇。
咬一口,呼吸肌麻痹,半个时辰没解药就是死。
而且这东西受了惊会连续弹射。
不能跑。
沈鸢右手慢慢探进怀里,捏住一根银针。
僵持。
雨砸在两个活物之间,声音大得像擂鼓。
十息。
蛇掉转方向,顺着树根钻进了灌木丛。
沈鸢又站了二十息,确认它彻底走了,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腿软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是泥和血,指甲残缺,掌心的肉往外翻着,混着泥水往下滴。
但她弯腰,继续挖下一株黄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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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比上山更难。
好几次整个人往下出溜,全靠抱住树才没滚下去,跌跌撞撞回到茅屋时,天边已经透出灰白。
她没换衣服,直接蹲到灶前。
柴是湿的,点不着,沈鸢翻出包袱里最后一件干衣服,撕了引火,吹了十几口才把火吹旺。
洗根,切段,下锅。
大火煮开,转小火。
手札上说柴胡不能久煎,过了火候药性就散,她默数到六十,端锅离火,破碗滤出药汁。
深棕色,苦味冲鼻。
她端碗到床前,一手托起母亲的头,筷子撬开牙关,一点点往里送。
母亲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沈鸢放下碗,坐在床沿,握住母亲的手。
等。
半个时辰后再探额头——还烫,但不再是烧铁一样的灼手了。
温度在往下走,慢慢地,一点一点。
又过了一炷香,母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鸢儿……”
沈鸢鼻子一酸,死死忍住。
“在呢,娘。”
她握紧母亲的手,低头时才看见——自己满是血口子和泥痂的手,跟母亲白皙枯瘦的手叠在一起。
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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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雨停了。
村子里有了动静,鸡叫,狗吠,有人扯着嗓子喊吃饭。
沈鸢靠着门框往外看,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几个光屁股孩子在水坑里追打,一个妇人端着盆骂骂咧咧赶鸡。
寻常早晨。
没人知道这间最破的茅屋里,有人刚从山上拿命换了几株草药回来。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七个月前,这双手连针线都没拿过。
她正要转身,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快来人啊——狗子被蛇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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