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
九月一日,龙九中,初三(7)班,开学第一天,上午八点整。
米国庆站在讲台上,展开花名册,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点。他做班主任十一年,练出了一个本事——点名的同时用余光把全班扫一遍,哪个学生状态不对,第一天基本能摸个七七八八。
他点到第六个,右边第二排有个男生正在把早饭塞进书桌肚里,被他余光扫到,立刻把手收回去,脸冲前方。
他点到第十四个,中间靠走廊那排有个女生在用感知终端偷偷刷什么,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但那个低头角度骗不过他,他多看了一眼,那个女生把终端屏幕关掉了。
他点到第二十三个,窗边第三排有人打了个哈欠,引发了旁边两个人的连锁哈欠,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憋住了。
他点到第三十一个。
"周嘉宜。"
没有反应。
他抬起头。
最后一排靠窗,有个人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完全看不见表情,只看得见一团头发,和一截领子歪着的校服。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没有打开,连拉链都没拉开过的样子。
全班在这一刻产生了短暂的统一——所有人都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周嘉宜。"米国庆又叫了一声,音调没有变化。
那团头发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臂弯里伸出来,朝空气里抬了抬。不是举手,更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或者跟米国庆示意:我在,你继续。
手放回去了。
头继续趴着。
米国庆站在讲台上,拿着花名册,在"周嘉宜"后面做了个记号。
他当班主任十一年,开学第一天点名,从没收到过这种签到方式。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归了个档,一个字:
观察。
然后继续往下点。
点完名,米国庆讲了二十分钟开学注意事项,内容涵盖考勤、作业、中考备考计划、班级纪律和手机管理规定。最后一条他特别强调了两遍,因为每学期都有人在这条上面栽跟头。
讲完,他把这学期的课程表通过班级能量频道推送给每个人的感知终端。
全班陆续有人低头确认接收。
最后一排没有动静。
米国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周嘉宜,课程表收到了吗。"
沉默了两秒。
"收到了。"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含混,但清晰到足够让人听懂。
米国庆:"……好。"
他把花名册合上,宣布第一节课开始。
语文老师进来的时候,全班的状态大概分三种:
第一种,坐直,翻课本,找到今天的课文,表情认真或者表情认真地装认真。
第二种,坐直,但眼神涣散,人在教室心在别处。
第三种,最后一排,还是趴着。
语文老师姓陈,四十岁上下,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但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学生还是让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点名叫起来,只是在开始讲课前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然后开始讲课。
第二节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钱,喜欢在教室里走动,走到哪里讲到哪里。他从第一排走到第三排,停下来点了一个人回答问题,那个学生站起来,磕磕绊绊答了一半,钱老师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往后走。
走到第五排,他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还是趴着。
他没有过去,转向另一侧继续走。他做过很多年老师,积累了一个经验:开学第一天趴着的学生,分两种,一种是真的有问题,一种是真的没问题,当天很难分辨,先观察。
第一节数学课结束,他在教案本的最后一页,在"需要关注的学生"那栏下面写了一个名字。
课间十分钟。
全班大部分人走出教室,去走廊,去厕所,去跟别的班的同学打招呼,教室里一下子空了一半。
裴思齐没有出去。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今天语文课划的重点重新描了一遍,顺带把数学笔记整理了一页。她是那种把课间也利用起来的人,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她有一套自己的时间分配逻辑,课间是整理的时间,不是社交的时间。
整理到一半,她往后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周嘉宜还趴着。
和上课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臂弯压着脸,呼吸平稳,像真的睡过去了,但裴思齐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睡着的人有一种松弛的沉,而最后排那个人的趴法不是松弛的,是某种说不清楚的、绷着的沉。
她想了想,没有说话,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整理笔记。
下午第二节,米国庆来收上学期期末成绩单。
这是每学期开学的惯例,把上学期最后一次大考的成绩单发回来,让学生确认,家长签名,再收上去归档。米国庆拿着那叠成绩单,从第一排开始发,走到最后一排,从最后那张里抽出一份,放到那个位置上。
成绩单落在课桌上的声音比他预料的轻一点,因为那个人及时抬手接住了。
周嘉宜把成绩单打开看了一眼。
总分三百四十八分,全班第三十八名,也就是倒数第一。各科分数排成一列,没有一科及格,其中数学二十三分,是她自己看下去的时候稍微停了一秒的数字。
不是因为意外。
就是稍微停了一秒。
她把成绩单翻过去,正面朝下,放在桌角。
米国庆站在她旁边,没有走。
"周同学。"
"嗯。"
"上学期期末,你数学二十三分。"
"嗯。"
"满分一百五十。"
"我知道。"
米国庆看着她,组织了一下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表述,关于中考的重要性,关于初三的关键节点,关于这个成绩意味着什么,关于他作为班主任的责任和她作为学生的义务——
"这份成绩单,"周嘉宜开口,打断了他,"需要家长签名吗。"
"需要。"
"好。"
就这一个字,然后没有了。
米国庆嘴里的那套完整表述卡在喉咙口,进退不得,最后变成了他自己数不清说过多少次的那句话:
"你啊你啊……"
叹了口气,走了。
周嘉宜把成绩单叠好,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所有东西下面,拉上拉链。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鞋底踩地的节奏很规律,一下一下传进来。隔壁班好像在上音乐课,同一个音被反复试了很多遍,始终找不准。走廊里有人在讲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急迫还是一丝一丝漫进来了。
她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
三十七个人的频率,加上走廊里的,操场上的,整栋楼里所有能传进来的,叠在一起,没有间隙,没有停顿,像一张网,密密地罩着她。
这是她的每一天。
不是今天,是每一天。
从她有记忆以来。
放学。
裴思齐从教室出来,发现走廊里人比预想的多,往前走了两步,侧过身让出一条路,然后继续往前。
她在楼梯口碰到了周嘉宜。
不是约好的,就是恰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往同一个方向走。
两个人一起下楼,一前一后,裴思齐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间距保持在一步左右,不近,但也没拉开。
出了校门,裴思齐放慢了一点步子,等她并排。
"你家在哪边。"
周嘉宜用下巴朝前方示意了一下方向。
"同路。"裴思齐说,语气陈述事实,"走吧。"
两个人走了大概三分钟,没有说话。
裴思齐先开口:
"你数学二十三分。"
"嗯。"
"期末考。"
"嗯。"
"你考场上写了什么。"
周嘉宜想了一秒。
"写了名字。"
裴思齐走了两步,没有说话。
"写了日期。"周嘉宜补充。
裴思齐又走了两步。
"然后呢。"
"然后交卷了。"
裴思齐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没有接这句话。
又走了一段,快到分叉口的时候,裴思齐说:
"成绩单让你妈签,别拖。"
"嗯。"
"拖了她会问。"
"我知道。"
"她问了你还得解释。"
"不用解释,"周嘉宜说,"她会直接去找米老师。"
裴思齐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班主任叫米国庆?"
"嗯。"
"……"裴思齐看了她一眼,"那确实,你妈最好别去找他。"
分叉口到了,两个人停下来。
裴思齐往左,周嘉宜往右。
"明天见。"裴思齐说,转身走了,没有等回答。
周嘉宜站在那里看了她背影一秒,然后往右走。
她没有说明天见。
但她记住了那条路往左拐,走到底,第二个路口再右转,是裴思齐回家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就是记住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天,就在同一个普通的开学日,某处的仪器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那个信号非常微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但有人已经在等它了。
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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