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带着三个警察走上二楼。夏建国今年四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五,肩膀宽厚,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眉宇间和夏阳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夏队!”张馆长像是见了救星。,目光扫过现场,在夏阳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林深身上。他看着这个蹲在窗边的瘦削男生,看着他手里那个装着银色叶子的证物袋,看着他写在便签纸上的那些字。“你就是那个发现叶片的学生?”夏建国问,声音低沉浑厚。,把证物袋和便签纸一起递过去。,对着光仔细看那片银叶菊,又反复看了几遍林深写的东西。他看得很慢,慢到夏阳开始觉得不对劲——他爸办案向来雷厉风行,很少对初期的、尤其是非专业人士的推断这么上心。“小伙子,”夏建国终于开口,他蹲下身,亲自用手电照了照地板的划痕,又看了看展柜底部的擦痕,“你怎么确定窃贼是左撇子?”,这次更详细,还用手在空中比划了左利手和右利手操作时不同的发力角度。
夏建国听完,没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对身边一个拿着记录板的年轻警员说:“记下来。重点排查左利手、身高172到175、最近去过植物园的人。还有,查一下有没有机械操作背景的。”
夏阳愣住了。
“爸,你真信他?”
“现场痕迹不会说谎。”夏建国看着林深,“你叫什么名字?”
“林深。树林的林,深度的深。”
“高二(7)班,”夏阳忍不住插嘴,语气复杂,“他……他平时就喜欢观察这些有的没的。”
夏建国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夏阳读懂了:闭嘴,看着,学着点。
然后夏建国开始指挥现场勘查。警察们分成几组,拍照、取证、测量,动作专业而迅速。夏阳站在原地,看着林深又走回窗边,这次他拿着一个卷尺——天知道他口袋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在测量窗台的宽度、高度、气窗的尺寸。
“你在算什么?”夏阳走过去问。
“气窗的尺寸。”林深头也不抬,卷尺在他手里收放自如,“这扇窗是固定的,打不开。但上面这个气窗可以推开,长40厘米,宽30厘米。画作尺寸是多少?”
张馆长赶紧翻记录本:“画框尺寸80乘60厘米,带框厚度8厘米。画布本身是绷在内框上的,内框厚度2.5厘米。”
“所以画不可能从气窗出去,”夏阳说,“这也是个矛盾点。画那么大,怎么运出去的?难道拆了墙?”
林深没回答。他收起卷尺,走到楼梯口,目光在一楼大厅和二楼展厅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夏阳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发现这家伙其实长得不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就是太瘦了,而且总低着头,显得有点阴郁。
“夏阳,”林深突然开口,“你爸办案,一般从哪儿开始?”
“时间、地点、人物、动机。”夏阳下意识回答,“缺一不可。这是他常说的。”
“那我们现在缺什么?”
夏阳想了想:“时间。准确地说,是作案时间。监控显示昨晚10点至今早6点45分,画面静止。但如果画是在这期间被盗的,监控应该能拍到动静。除非……”
“除非监控被动了手脚?”林深摇头,“我去监控室看过,设备正常,没有外部接入痕迹。而且保安说画面一直有变化——大厅的钟在走,说明不是静态画面替换。”
“那就是画不是在晚上被盗的。”夏阳眼睛一亮,“如果是白天呢?比如昨天下午周老师检查的时候,他趁机把画换了?”
“但指纹锁记录显示,昨天下午5点30分开启后,直到今早6点47分老李开门,期间没有再开启过。”林深说,“除非周老师有办法不开锁就把画拿出来——但玻璃罩完好,也没有拆卸痕迹。”
两人同时沉默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画必须在某个时间点被取出,但所有可能的出口(门、窗)和途径(监控、锁)都显示“不可能”。
夏建国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新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撮泥土。
“窗台的泥渍初步化验结果出来了,”他说,“确实是植物园温室常用的基质。但有个问题——泥渍里有微量的胶状物,初步判断是双面胶的残留。”
“双面胶?”夏阳和林深对视一眼。
“贴在窗台上的?”夏阳问。
“不,混在泥土里。”夏建国皱眉,“很奇怪。如果是鞋底带上来的泥,怎么会混有双面胶?除非……”
林深突然转身往楼下跑。
“喂!”夏阳喊了一声,赶紧跟上。林深冲得很快,连帽衫的下摆在身后扬起,像一片灰色的翅膀。他冲进一楼拐角的监控室——门没关,老李和一个技术警员正在调取录像。
“昨晚二楼展厅的监控,从下午5点开始,放慢速四倍。”林深说,声音有点喘。
老李看向跟进来的夏建国,后者点头。屏幕亮起,画面开始播放。
下午5点整,周老师出现在画面里。他四十岁左右,穿着米色夹克,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他走到展柜前,用右手食指按在指纹锁上——“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他拉开玻璃门,弯腰检查画作。
夏阳盯着屏幕。周老师的动作很专业,他先用手电照画布表面,然后用放大镜看颜料细节,最后还拿出一个温湿度计伸进展柜测量。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分钟,他没有碰画作本身,只是在观察。
5点15分,他关上玻璃门,锁好,提着工具箱离开画面。
之后一直到晚上10点闭馆,画面里再没人出现。10点整,灯光熄灭,监控自动切换到夜视模式,画面变成黑白色。展柜玻璃在红外光下反光严重,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斑,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深色的画框轮廓。
“停。”林深突然说。
画面定格在晚上10点05分。
“放大展柜区域。”林深指着那片白色光斑。
技术警员操作放大。在夜视模式下,细节丢失严重,但能看出展柜内部有一个深色的矩形——应该是画框。
“继续放,慢速八倍。”林深说。
录像以极慢的速度播放。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画面几乎静止。只有大厅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挪动。
晚上11点32分17秒,夏阳忽然屏住了呼吸。
“反光……变了。”
是的。展柜玻璃的白色反光区域,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波动——就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粒小石子,涟漪荡开,然后迅速消失。整个过程不到0.5秒。
“倒回去,再放一遍。”夏建国说。
反复播放那段0.5秒的波动。在第十二遍慢放时,他们终于看清了:不是玻璃后面有东西在动,而是玻璃表面——在反光的白色区域边缘,出现了一小块细微的折射变化,就像……就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线,从外面轻轻碰了一下玻璃表面。
“金属丝。”林深低声说,“从外面伸进来的金属丝,碰到了玻璃。”
“但玻璃没破,”夏阳说,“只是碰了一下。”
“不是为了破窗,”林深说,“是为了……定位。”
他转身冲出监控室,夏阳紧跟其后。两人冲回二楼展厅,林深径直跑到窗边,再次探身出去。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手指在气窗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索。
“这里有磨损。”他说,“气窗左下角的金属边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高度……距离窗台1.2米。划痕很浅,但是连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夏阳也探身出去看。确实,在深绿色的油漆表面,有一道大约五公分长的浅色划痕,油漆被磨掉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底色。
“金属丝从外面伸进来,先碰到玻璃定位,然后向下延伸,勾住什么东西……”林深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画布!窃贼用金属丝前端的小钩,勾住了画布边缘!然后从外面拉扯,把画布从内框上扯下来!”
“但画布是用订书钉固定在内框上的,”夏阳说,“金属丝能扯动?”
“如果订书钉事先被处理过呢?”林深反问,“比如,昨天下午周老师检查时,他用工具把订书钉弄松了,只留一点点连着。这样从外面一拉,画布就会脱落。”
夏建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技术科在展柜内框上发现了痕迹——订书钉有被撬动过的迹象,而且不是新痕迹,至少是24小时前弄的。”
“那就是昨天下午,”夏阳说,“周老师弄松了订书钉,然后晚上,同伙在外面用金属丝勾住画布,拉出来,卷起来,从气窗运走。”
“但指纹锁呢?”夏阳还是想不通,“如果画是晚上偷的,那柜门必须打开,才能让金属丝伸进去勾画布。可锁没开过。”
林深沉默了几秒,忽然走向展柜。他蹲下来,脸几乎贴到玻璃门上,盯着门缝看。
“夏阳,你过来。”他说。
夏阳蹲到他旁边。
“看门缝的橡胶密封条,”林深指着玻璃门边缘那条黑色的橡胶,“这里,有一小段大概十公分长,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摸上去手感也不一样。”
夏阳伸手摸了摸。确实,有一段橡胶条摸上去更软,更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润滑油?”他猜测。
林深摇头。他又掏出那把小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点点橡胶条上的深色物质,凑到鼻子前轻轻闻了闻。
“硅胶。”他说,“液体硅胶,干了之后有弹性,密封性很好,而且透明。”
夏建国也蹲下来看:“有人把硅胶涂在门缝上,干了之后,门缝就有了弹性。这样即使门锁着,也能从外面用一张薄薄的塑料片或者金属片,把门撬开一条缝——不用开锁,只要缝够大,就能把金属丝伸进去。”
夏阳脑子里终于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昨天下午,周老师以检查为名,弄松了画布上的订书钉,还在门缝上涂了硅胶。到了晚上,同伙在窗外安装临时导轨(用双面胶固定),准备好金属丝和卷画布的装置。同伙从外面用薄片撬动涂了硅胶的门缝,把带钩的金属丝伸进展柜,勾住画布边缘。随后拉动金属丝,画布从松动的订书钉上脱落,被拖出展柜,通过导轨送到窗外。在窗外把画布卷成筒状,从气窗运走。最后拆除导轨,清理痕迹——但留下了银叶菊叶片和泥渍。
一个完美的不可能犯罪——如果没有那片银叶菊叶子的话。
“植物园……”夏阳忽然想起林深最初的侧写,“窃贼最近去过植物园。周老师昨天下午来过现场,但如果是他偷的画,为什么要在窗台留下植物园的痕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林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校园里已经开始有学生走动,三三两两地抱着书走向教学楼。晨光越来越亮,在树叶上跳跃,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两种可能,”林深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第一,窃贼不止一个。周老师是内应,负责准备阶段。真正的执行者另有其人,那个人最近去过植物园,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第二呢?”
“第二,”林深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近乎透明,“那片叶子不是不小心留下的。是故意留下的——为了传递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林深没回答。他走回窗边,伸手抓住窗框,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夏阳,”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银叶菊的花语是什么吗?”
夏阳一愣:“花语?我……不知道。我对花没什么研究。”
“记忆。”林深说,“银叶菊的花语是‘永恒的回忆’。”
就在这时,夏建国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那种老式的电话铃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刺耳。夏建国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挂断电话,他看向林深和夏阳,眼神复杂。
“之前监控中曾出现在校史馆外面绿化车查到了,”他说,“登记车主叫陈伯,是学校退休的园丁,在校内干了三十多年,三年前退休。我们也曾对他怀疑过,但问题是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他在老年活动中心参加象棋比赛,从晚上七点到今早六点,有二十多个人可以作证,还有比赛记录和监控。”
夏阳皱眉:“退休园丁?他偷画干什么?卖钱?可他都退休了……”
夏建国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板上:
“陈伯的儿子,叫陈子轩。十年前,他是这所学校美术班的学生,天赋极高,老师们都说他将来一定能成大器。他的毕业创作主题,就是《春之寓言》。”
林深转过头:“后来呢?”
“后来他跳楼自杀了。”夏建国的声音很沉,沉得让空气都变重了,“就在校史馆建成那年,校庆前一个月。死因是……抄袭指控。当时有人匿名举报他的《春之寓言》抄袭了一位教授未发表的画稿,学校正要成立调查组,他就从艺术楼楼顶跳了下来。那年他十八岁,和你俩差不多大。”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透过老式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但夏阳忽然觉得有点冷,那种冷从脊椎骨爬上来,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举报他的人是谁?”林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夏建国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烧红的炭:
“当时的校学生会主席,也是陈子轩的同班同学,两人还是室友——周明,也就是现在的美术老师,周老师。”
林深和夏阳对视一眼。
十年前的自杀案。退休园丁父亲。被指控抄袭的天才。现在的美术老师。
还有,那幅消失的、名为《春之寓言》的画。
“爸,”夏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案子……恐怕不止是盗窃。”
夏建国点了点头。他看向林深,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夏阳看不懂的东西。
“小伙子,你怎么想?”
林深望着窗外。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睫毛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两把小扇子。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站了很久,久到夏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去植物园看看,”林深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还有,我想见见陈伯。”
夏建国正要说话,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夏队!夏队!在绿化车的副驾驶座下面,发现了一个帆布袋,里面有东西!有画布碎片!”
“画布被撕碎了?”夏阳一惊。
“不,”警员的声音有些困惑,“不是撕碎,是……裁剪。像是有人用剪刀或者裁纸刀,从画布上整齐地剪下了一小块,大约十公分见方。剪口很整齐,是沿着画布纹路剪的。”
“剪下一块?”夏阳完全糊涂了,“偷了整幅画,就为了剪一块下来?那剩下的画布呢?”
林深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他的脚步很急,木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你去哪儿?”夏阳喊。
“陈伯家。”林深头也不回,“如果他儿子真的因为这幅画自杀,那他偷画,可能根本不是为钱。”
“那是为什么?”
林深在楼梯口停下,手扶着深色的木栏杆,回头看了夏阳一眼。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古井。
“为了完成一幅画,”他轻声说,声音被空旷的楼梯井放大,带着回音,“一幅十年前没能完成的画。”
夏阳愣在原地。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咯吱”作响。地上那片银叶菊的叶子还在证物袋里,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记忆般的光泽。
夏阳忽然想起林深刚才的话。
——银叶菊的花语是“永恒的回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