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仙途

老林黄风------------------------------------------，雪能埋到人的腰窝。，小兴安岭余脉，靠山屯。，小年。天刚擦黑，鹅毛大雪就漫山遍野地砸下来，把整个屯子裹得严严实实，连狗叫声都被冻得发颤。屯口老王家，土坯房里却亮着昏黄的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今年五十八，土生土长的靠山屯人，一辈子跟黑土地打交道，脸膛黑红，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此刻，这双握惯了锄头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躺着他十八岁的儿子，王小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嘴里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他浑身滚烫，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可身子却时不时猛地抽搐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王小虎跟同村几个半大小子进后山采山货，回来的路上，说是在老林子里撞见个浑身黄毛的东西，像人又不像人，蹲在树杈上盯着他笑。同行的人都没看见，只当他是眼花。可当天晚上，王小虎就发起了高烧，一病不起。，退烧药、消炎药打了一堆，半点用没有。医生临走时，偷偷拉着王建军说：“建军哥，这孩子得的不是实病，怕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你得找个懂行的看看。”。，老林子深不可测，祖祖辈辈都传着各种仙家鬼怪的故事。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在东北这地界，没人敢不敬。他不是不信，只是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跟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打过交道，一时慌了手脚。“他爹，咋办啊……”老伴李桂兰坐在炕边，抹着眼泪，声音沙哑，“再这么烧下去，小虎就没了啊！”，咬牙道：“明天一早，我去三十里外的马家屯，请马老太过来！”，据说堂口供着胡三太爷和黄三太奶，看事极准，救过不少被邪祟缠身的人。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轻易不出山，寻常人请不动。“能请来不？”李桂兰带着哭腔问。
“拼了命也得请来！”王建军红着眼，“小虎是咱家的根，不能就这么没了！”
就在这时，炕头上的王小虎突然猛地一哆嗦，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了！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浑浊又凶狠，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声，像是野兽在低吼，又像是人在哭。
“小虎！小虎你咋了？”李桂兰吓得扑过去，想抓住儿子的手。
可王小虎突然猛地抬起手，一把推开李桂兰。他力气大得惊人，李桂兰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紧接着，王小虎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又诡异，脖子咔咔作响，缓缓转向王建军。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一阵尖利又刺耳的笑声，那声音又细又尖，完全不是一个十八岁小伙子该有的声音，倒像是个老太婆，又夹杂着几分黄鼠狼的奸猾。
“嘿嘿……嘿嘿嘿……”王小虎（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笑着，声音飘忽，“王老头，你儿子踩了我的窝，还拿石头砸我，这笔账，咋算啊？”
王建军浑身一僵，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活了半辈子，听过无数出马仙附体的故事，此刻亲眼所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是……黄仙上身了！
“黄大仙……黄大仙饶命啊！”王建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炕头连连磕头，“孩子小，不懂事，冒犯了仙长，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给您供果子，供烧鸡，供好酒，您要啥我给啥，求您放过我儿子吧！”
“放过他？”王小虎怪笑一声，身体猛地往前一探，凑到王建军面前，一股腥臊之气扑面而来，“说得轻巧！我在那洞里修了八十年，眼看就要化形，被他一泡尿、一块石头毁了道行！就这么放过他，我这口气咽不下！”
原来，那天王小虎在后山老林子里尿急，找了个树洞解决，正好是这黄仙的修炼之地，又随手扔了块石头，砸中了树洞，彻底激怒了这只修行多年的黄皮子。
“仙长，是我们不对！我们赔！我们一定赔！”王建军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渗出血迹，“您说，要咋才能放过我儿子？我都答应！”
“赔？你拿啥赔？”黄仙冷哼一声，王小虎的眼神变得更加阴狠，“我要他的半条命！要你们王家，世世代代供着我，香火不断！不然，我就折腾死他，再折腾你们全家，让你们鸡犬不宁！”
李桂兰从地上爬起来，也跟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大仙啊！半条命不行啊！他才十八啊！我们供你！我们一定好好供你！求你别伤他性命！”
“哼，晚了！”黄仙厉喝一声，王小虎突然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瞬间涨成青紫色，身体剧烈抽搐，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不要！”王建军目眦欲裂，扑过去想掰开儿子的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
明明是大雪封门的天气，这风却来得蹊跷，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哭。紧接着，土坯房的木门“吱呀”一声，竟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股清冷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松木气息，从门缝里飘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屋里那股子腥臊的邪味。
炕上的王小虎动作一顿，掐着脖子的手慢慢松开，脸上露出痛苦又惊恐的神情，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忌惮的东西。
“谁？！”王小虎嘴里发出黄仙尖利的怒喝，“哪个不长眼的敢管你黄爷爷的事？！”
门外，传来一个轻柔却带着威严的女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像是清泉流过石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家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孩子阳火未盛，你这般折腾，是要毁了他的阳寿，坏了自己的道行？”
话音落，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青色布衫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多岁年纪，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端庄之气。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脚步轻盈，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竟没留下半点脚印。
王建军和李桂兰愣住了，不知道这妇人是谁，从哪来。
“你是谁？！”王小虎（黄仙）警惕地盯着妇人，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气场，“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中年妇人淡淡一笑，走到炕边，目光落在王小虎身上，眼神清澈，仿佛能看透他体内的一切。
“我是谁不重要。”她轻声道，“重要的是，你修行不易，八十年光景，若因一时之气毁于一旦，值得吗？这王家父子心性纯良，祖辈没做过恶事，你若肯放过他们，今日之事，我替他们作保，日后必当厚报。若你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
“你敢威胁我？！”黄仙怒极反笑，王小虎突然猛地扑向中年妇人，双手成爪，抓向她的脸，动作迅猛如野兽！
王建军和李桂兰吓得尖叫出声。
可中年妇人却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她指尖溢出，轻飘飘落在王小虎额头。
“啊——！”
王小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炕上，浑身抽搐。他体内的黄仙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胡……胡家的……你等着……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最后一声怨毒的诅咒落下，王小虎眼睛一翻，彻底昏了过去，脸色渐渐从惨白转为红润，呼吸也平稳了下来，身上那股子邪异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烧，退了。
屋里的怪风也停了，只有门外的风雪还在呼啸，一切恢复正常。
王建军和李桂兰呆立当场，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中年妇人转过身，对着他们温和一笑，两人才猛地惊醒，“噗通噗通”又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中年妇人连忙扶起他们，柔声道：“老人家，快起来，不必多礼。我不是什么仙长，只是个普通的出马弟子，姓胡，叫胡秀莲。”
“胡仙姑！”王建军激动得声音发颤，“您是胡家仙的弟子？刚才那是……”
“是我家仙家出手了。”胡秀莲笑了笑，走到炕边，摸了摸王小虎的额头，“放心吧，孩子没事了，黄仙已经被我暂时逼走了，只是他记仇，日后怕是还会来纠缠。”
“那咋办啊？”李桂兰又急了，“仙姑，您可得救救我们！”
胡秀莲沉吟片刻，看着昏迷的王小虎，眼神微微一动。
“这孩子……体质特殊，是天生的弟马命格。”她缓缓道，“黄仙盯上他，不只是因为冒犯，更是看中了他的身子，想抢来当出马弟子。”
“弟马？”王建军一愣，“就是……出马仙的弟子？”
“是。”胡秀莲点头，“弟马是仙家与人间沟通的桥梁，仙家附在弟马身上，看事治病，积累功德。只是这行不好走，要受诸多磨难，扛得住，就能立堂出马，保一方平安；扛不住，就会被邪祟侵体，一生坎坷。”
她顿了顿，看着王建军夫妇：“黄仙不会罢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化解。我看这孩子与我家仙家有缘，若你们愿意，我可以收他为徒，教他出马的本事，日后立起堂口，既能自保，也能帮人。只是这条路，苦得很。”
王建军和李桂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出马仙，在东北是神圣又神秘的职业，受人敬畏，却也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他们不想儿子一辈子跟这些鬼怪仙家打交道，可刚才的凶险历历在目，若不答应，儿子迟早会被黄仙害死。
沉默片刻，王建军咬了咬牙，对着胡秀莲深深鞠了一躬。
“胡仙姑，只要能救小虎，再苦再难，我们也认了！求您收他为徒，教他本事！”
胡秀莲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窗外，风雪更急。
没人知道，从这一刻起，靠山屯的王小虎，这个平凡的农村少年，即将踏上一条充满诡异、凶险，却也承载着责任与机缘的黑土仙途。
而那只被赶走的黄仙，正躲在深山老林的洞穴里，怨毒地盯着靠山屯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寒光。一场仙家与弟子、恩怨与修行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