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灯------------------------------------------,青溪县的暑气便已漫了满城。本该入夜仍喧嚷的街巷,此刻却静得如同一座死城。,门环上皆缠了驱邪的红布,满城不闻一声犬吠。,县里接连失了三名男童,皆已殒命。,是张大户家七岁的幼孙张小宝。三日前傍晚,孩子攥着半块糖人出门寻玩伴,说好天黑便归,可直等到月上中天,张家院门也没等来孩子的身影。,发动全府家丁连同数十位亲族,打着火把把县城翻了个遍,连河沟都蹚了三遭,整整寻了一夜,半点踪迹也无。,城西破庙方向传来一声凄厉惨嚎——拾荒的老丐,在破庙院中的老槐树下,寻到了张小宝。,双目紧闭,嘴角还凝着一点未化的笑意,竟像是玩累了沉沉睡去。可伸手一探,鼻息全无,浑身凉得如寒冰一般。,老郎中也来了,翻来覆去查验了半个时辰,只说孩子像是急病暴毙,身上连半分伤痕也寻不到。,哭着办了丧事,可谁也未曾料到,噩梦这才刚刚开始。,县城东头杂货铺家六岁的李二郎,拿着铜板出门打酱油,家门到铺子不过十余步的路,人便失了踪迹。,火把的光把青溪县的夜空映得通红,最终,仍是在城西破庙的那棵老槐树下,寻到了李二郎的尸身。,安安静静,无病无伤,如同睡去一般,便没了性命。,青溪县满城哗然。“是鬼童索命!是破庙里的鬼童找上门了!”,这话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将孩子锁在家中,门窗钉死,半分也不敢让孩子踏出门槛。
可即便如此,祸事还是来了。
第三个孩子,是县衙捕头赵武家五岁的小石头。有了前两桩祸事,赵武将儿子看得比性命还重,大白天便锁了院门,自己守在门口,让浑家陪着孩子在院里玩耍。可就浑家转身进屋取碗水的功夫,院里的孩子,便没了踪迹。
院门依旧锁得严严实实,院墙没有半分攀爬的痕迹,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么凭空失了踪。
赵武当场便疯了一般,带着全县衙的衙役,连同自发赶来的数百乡邻,打着火把把青溪县连地皮都快翻了过来,整整寻了一夜。
天快亮时,仍是那座破庙,仍是那棵老槐树下,寻到了小石头。孩子身上尚有余温,刚殒命不久,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全身上下,连半分挣扎的痕迹都无。
三具小小的尸身,三日之内,一模一样的死法,一模一样的陈尸之地。
县里的老郎中束手无策,请来的道士围着破庙做了半日法事,画的符篆贴满了县城,可孩子还是没了。县太爷坐在县衙大堂之上,冷汗浸透了官服,望着堂下哭嚎的三户人家,终于想起了一个人。
青溪县的仵作,陈灯。
县衙后院的殓房,设在最偏僻的西北角,挨着城隍庙的后墙,常年不见天日,阴冷得如同万年冰窖。
入暑的天,外头暑气蒸腾,这里却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腐气,混着苍术、艾叶燃烧的呛人烟气,一靠近便叫人胃里翻江倒海。
陈灯提着验尸箱跨进门时,两个负责抬尸的衙役正捂着嘴蹲在门槛边干呕,脸白得像纸。见他来了,两人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声音都打着颤:“陈仵作,您可来了!这三具孩子的尸身,实在是……邪门得很!”
陈灯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他年方二十,在青溪县做了十年仵作,虽这十年大多是在老仵作老刘头手下当差,可每桩案子老刘头都会带他在旁,这些年间经他手查验过的尸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离奇的死状、再惨烈的现场,他都面不改色。县里人都知道,陈仵作同老刘头一般,不信鬼神,只信尸身,死人说的话,比活人更真。
陈灯将验尸箱放在殓床旁的条案上,抬眼先扫了一遍屋内。
三张殓床并排摆着,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是小小的、蜷缩的轮廓,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五岁,正是昨夜刚寻回的三个孩子。
屋里的青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泥印,只有衙役们留下的几双凌乱鞋印。窗棂早便封死了,门是方才才打开的,屋里的阴气比外头重了数倍。
他戴上粗布手套,伸手掀开了第一张殓床上的白布。
是头一个殒命的张小宝。尸身已停放了三日,入夏的天气,已有了轻微的腐坏迹象,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可诡异的是,竟无寻常尸身该有的僵硬。
陈灯蹲下身,先伸手贴了贴孩子的肝区,尸身早已凉透,温度与殓房的室温全然持平。他又顺着孩子的颌部、胳膊、小腿逐寸摸过,尸僵已全然缓解,肌肉软得像泡发的棉絮,指尖按下去,连个浅坑都弹不起来。
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散得极大,浑浊得像蒙了一层厚雾,可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窒息该有的出血点。
“殁时,三日前子时到丑时之间。”陈灯低声念着,手里的炭笔在验尸簿上写得飞快,“尸僵全然缓解,尸冷与室温持平,合三日殁期。”
接下来是全身细检。
他拨开孩子的头发,指尖顺着头皮逐寸摸过,没有血肿,没有创口,连个磕碰的肿包都无。又撬开孩子的嘴,口腔里干干净净,没有异物,没有呕吐物,牙齿完好,牙龈没有半分出血。再查耳道、鼻孔,皆是干净的,没有出血,没有异物。
又看了看孩子的小手,掰开指甲缝,里面干干净净,没有皮屑,没有泥土,没有半分挣扎抓挠留下的痕迹。
从脖颈到胸口,从腰腹到四肢,全身的皮肤逐寸摸过,没有任何创口,没有钝器击打的淤青,没有扼痕、勒痕,连个蚊虫叮咬的红点都寻不到。
陈灯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起身,掀开了第二张、第三张殓床上的白布。
两个孩子的情形,与张小宝分毫不差。
全身无任何致死性外伤,无内伤迹象,无中毒表征,尸僵全然缓解,瞳孔散大,皮肤泛着分毫不差的青灰色。死得安安静静,连一丝一毫挣扎反抗的痕迹都无。
“陈仵作……”门口的衙役声音发颤,“县里的老郎中都说,是中了邪,是破庙里的鬼童索命……前两个孩子下葬前,家里人请道士来看过,道士说,是孩子的阳气被吸走了……”
陈灯没接话。
这些年跟着老刘头验尸,他见过太多离奇死法。遭雷劈而死的,身上会留下雷击纹;活活吓死的,心脏会有骤停的病变;哪怕是中了世间最罕见的奇毒,也会在五脏六腑、皮肤毛发上留下痕迹。
人只要殁了,就一定会留下死因。绝无可能平白无故,便失了性命。
他转身,从验尸箱里取出一块方形布巾,又倒了半碗米醋,将干净的布巾浸进去,拧至半干,敷在了第一个孩子的眉心、胸口、丹田三处。
这三处,是人体阳气最汇聚的所在,也是坊间传言里,阴邪伤人最常下手的地方。他跟着老刘头验尸,见过几次被人用邪门手法害了的死者,用米醋敷这三处,能让肉眼难辨的细微痕迹显形。
半刻钟后,他掀开布巾,指尖抚过孩子的眉心。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凸起,像是针尖扎过的痕迹,肉眼几乎不可见,唯有常年验尸、触感敏锐到极致的指尖,才能捕捉到那一点异样。
陈灯立刻俯下身,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凑得极近仔细端详。
孩子的眉心正中,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青黑色小点。敷过米醋之后,这点黑的颜色比周围的青灰皮肤深了一截,不凑到眼前,根本无从分辨。
他心中一动,立刻拿起浸了米醋的布巾,重新敷在孩子的心口、丹田两处。
又是半刻钟,布巾掀开。
果然,这两处,也有一模一样的、针尖大的青黑色小点。
陈灯立刻走到另外两张殓床前,用同样的法子,给另外两个孩子敷上米醋。
结果分毫不差。三个孩子,眉心、心口、丹田,皆有一模一样的三个针尖状青黑小点,无半分偏差。
他拿起验尸箱里的银针,探进孩子眉心的针孔里,稍一停留,再拔出来时,银针的针尖,已然变成了乌黑色。
不是中了砒霜、鹤顶红之后那种锃亮的黑,是像蒙了一层千年死灰的、死气沉沉的黑,放在米醋里洗了三遭,那黑色都牢牢附在针尖上,半点都洗不掉。
不是中毒。
陈灯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他虽亲手验过的案子不算多,可老刘头珍藏的验尸典籍、验尸手稿,他不知翻了多少遍,从未见过这样的痕迹,这样的死因。
他盯着银针上的乌黑色,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见过的死法、所有看过的记载,却找不到半分能对应的内容。
就在他再次伸出手,指尖想要再碰一碰孩子眉心那青黑色的针孔,确认痕迹之时,异变陡生。
殓房里的温度,突然毫无征兆地骤降,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瞬间暗了下去,一股刺骨的阴冷寒气顺着他的袖口、领口钻进去,冻得他骨头缝里都生疼。
他的指尖,刚触到孩子眉心那一点青黑。
“哇——!”
一阵尖锐凄厉的孩童哭嚎,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眼前的殓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到极致的画面——
三日前的深夜,城西破庙的老槐树下,月光惨白。
三个小小的身影,围着一个穿红肚兜的男童玩捉迷藏。那男童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眼白,全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咯咯地笑着,脚步轻飘飘的,一把抓住了跑过来的张小宝,冰冷的小手,精准地贴在了孩子的眉心、心口、丹田三处。
张小宝连半分挣扎都没有,瞬间便软了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散了,身体里有淡淡的、暖白色的雾气,顺着红肚兜男童的手心,被他一口吸进了嘴里。
男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嘴角一颗小小的黑痣,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刺眼。
“还差七个纯阳童子,我就能活过来了。”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场幻觉,却又真实得可怖。连孩子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恐惧、身体一点点变凉的触感、红肚兜男童身上那股能冻裂魂魄的阴气,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陈灯的脑子里。
“哐当!”
陈灯猛地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条案上,验尸箱里的工具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浑身的汗毛尽数竖了起来,后背的衣衫,瞬间便被冷汗浸透了,连呼吸都带着颤。
刚才那段画面,不是他臆想出来的。是他触到尸身的瞬间,径直钻进他脑子里的,是三个孩子殒命瞬间,完完整整、没有半分篡改的真实场景。
就在这时,他颈间挂着的桃木牌,突然微微发热,温度越来越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一阵刺痛。
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自记事起便挂在颈间,整整十余年,从来都是冰凉的,从未有过半分动静。
陈灯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破庙。槐树。红肚兜的鬼童。
被吸走的白色阳气。
原来不是急病暴毙,不是什么无名奇毒。
是这个鬼童,专挑八字纯阳的男童下手,吸走了他们浑身的阳气,令他们阳气竭尽而亡。所以尸身上没有半分外伤,没有中毒痕迹,只有这三个被阴气蚀出来的、针尖大小的痕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尽数串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依旧乌黑的银针,看着殓床上三具小小的、安静的尸身,十年从未动摇过的心神,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陈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震惊与寒意,弯腰捡起地上的炭笔,翻开验尸簿,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写得无比郑重。
“死者三人,男,年五岁至七岁不等。全身无致死性外伤、内伤,无中毒征象。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见针尖状阴蚀痕迹,银针探入沾阴气变黑,水洗不褪。”
“死因:阳气为阴邪吸竭致死。”
“案发地:青溪县城西破庙槐树下。”
写罢,他合上验尸簿,抬眼望向殓房门外。
夕阳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摸了摸颈间已慢慢凉下来的桃木牌,指尖还残留着触到尸身时,那股刺骨的阴气,和孩子临死前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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