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风没吹到以后

海边的风没吹到以后我今年32了，刚从跑了五年的远洋船上下来，

回了我们这个靠海的小破城。码头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永远飘着洗不掉的鱼腥味，

混着柴油和咸湿的海风，往人鼻子里钻。防波堤的石头被浪冲了十几年，还是坑坑洼洼的，

像我这张被海风和日头磨糙的脸。我蹲在堤上，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灰扑扑的海，

就想起了晓燕。想起17岁那年，我们也是蹲在这里，她啃着五毛钱的冰袋，跟我说，陈海，

以后我们离开这里吧，去没有鱼腥味的地方。那时候我信了。我以为只要我们够喜欢，

就能扛过所有事。现在才知道，海边长大的孩子，最逃不开的，就是浪。

一我和晓燕是高二同班的。我们这个小城，就一所高中，拢共没几个班，

大半学生都是海边渔村里出来的，要么就是家里开小卖部、开渔排的，

没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我爸是渔民，一辈子跟海打交道，我妈在家补渔网，

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不爱读书，上课要么睡觉，

要么盯着窗外的海发呆，放学就去码头的修船厂打零工，给人补船、刷油漆，

一天能挣个二十块钱，够自己抽烟，还能给妹妹买个棒棒糖。晓燕家就在学校门口开小卖部，

卖零食、文具，还有冰镇的汽水和啤酒。她妈是个嗓门很大的胖女人，

天天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盯着来往的学生，生怕有人偷东西。她爸常年在外跑运输，

很少回家，家里还有个比她小五岁的弟弟，被她妈宠得无法无天。晓燕学习不算好，

也不算差，中等偏下，上课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捣乱，

下课就回小卖部帮她妈看店、搬货、给冰柜补货。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袖口磨出了毛边，扎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眼睛很亮，像海边晚上的渔灯。

我和她第一次正经说话，是在高二下学期的一个晚自习。那天班主任有事，

让我们自己上自习，班里闹哄哄的，我待着烦，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往码头去。刚骑到学校后面的防波堤，

就看见堤上坐着个人，抱着膝盖，看着海。是晓燕。我愣了一下，停了车，走过去。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见是我，有点慌，赶紧抹了把脸，

低下头。“你怎么在这儿？不上自习？”我蹲在她旁边，掏出烟，点了一根。“我妈骂我了。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弟把人家玻璃砸了，要赔五百块，我妈说我没用，

不会挣钱，就知道花钱读书，让我别念了，出去打工给我弟攒钱。”我没说话，抽了口烟。

这种事，在我们这个小城里太常见了。女孩子嘛，在很多人眼里，就是给弟弟铺路的，

早晚要嫁人，换彩礼，给弟弟娶媳妇。“你呢？怎么跑出来了？”她抬起头，看我。

“班里太吵，烦。”我弹了弹烟灰，“不想读书，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去修船，

以后跟我爸一样，出海打鱼。”“出海很危险的。”她小声说，“上次台风，

码头那边沉了三条船，人都没找回来。”“怕什么，海边长大的，还能怕海？”我笑了笑，

把烟摁灭在石头缝里，从口袋里摸出个橘子味的硬糖，递给她，“给，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她愣了一下，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抿了抿嘴，眼睛弯了一下，像月牙。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好看，比海边的日落还好看。那天晚上，

我们就在防波堤上坐了很久，没说太多话，就看着海，听着浪一下一下拍在石头上，

哗啦哗啦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飘，我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拒绝，

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

混着一点小卖部的零食味，还有海风的咸腥味，很好闻。那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长到17岁，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像喝了冰啤酒，晕乎乎的，

又很痛快。从那天起，我们就熟了。我上课不再盯着海发呆了，开始盯着前面晓燕的背影。

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我能看一整节课。放学我不再直接去修船厂了，先绕到小卖部，

帮她搬啤酒、搬饮料，搬那些很重的货。她妈看见我，总是翻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但是也没说不让我帮忙，毕竟有人免费干活，她乐得清闲。

晓燕会偷偷给我留一瓶冰的橘子汽水，放在冰柜最里面，等我搬完货，就拿给我，

瓶盖已经拧松了。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冰得脑壳疼，但是心里甜得要命。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笑，眼睛亮亮的。我们开始经常逃晚自习，骑着我的破自行车，

去海边。我带她去修船厂，看我怎么给船刷油漆，怎么补船身上的裂缝，她就蹲在旁边，

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给我递扳手，递刷子。我的手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机油，

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摸她脸的时候，会拉得她皮肤疼，她也不躲，就看着我笑。

我们去渔排上，找我爸认识的渔民伯伯，蹭他们刚捞上来的虾，放在清水里煮一煮，

什么都不放，就很鲜。我们坐在渔排的边缘，晃着脚，看着远处的日落，把海染成一片红。

她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说她以后想干什么。“我想考个外地的大专，学会计，”她说，

“离开这里，不用再看我妈的脸色，不用再给我弟当牛做马。我想自己挣钱，自己花，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好啊，”我说，“你考去哪里，

我就跟去哪里。我会修船，去哪里都能找到活干，我挣钱养你。”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陈海，你说的是真的？”“当然是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认真地说，“我陈海这辈子，就想跟林晓燕在一起。等我攒够了钱，就买一条自己的船，

带你去远海，看真正的蓝色的海，不是我们这儿灰扑扑的。”她笑了，扑进我怀里，

抱着我的腰。海风刮过来，带着鱼腥味，浪拍在渔排上，晃悠悠的，像我们那时候晃悠悠的，

又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欢。那是2009年的夏天，我们17岁，海风吹在脸上，都是甜的。

我们都以为，只要我们够喜欢，就能扛过所有的事，就能离开这个小破城，

去我们想去的地方。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傻，真的。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爱情能当饭吃，

能打败所有东西。却不知道，在现实面前，那点喜欢，连海边的一层浪都扛不住。

二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班里的人都在拼命读书，桌子上堆的书比人还高，

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只有我，还是老样子，上课睡觉，

下课去小卖部找晓燕，晚上带她去海边。晓燕开始努力读书了。她上课不再走神，

下课也不怎么回小卖部了，坐在座位上，抱着书本啃，问同学题，眼睛里熬出了红血丝。

我知道，她是真的想离开这里，想考出去。我也开始更拼命地干活。除了放学去修船厂，

周末我也去，还跟着我爸出海，帮他打鱼，一天能挣个五十块。我把钱都攒起来，

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我床底下。我想，等晓燕考上大学，我就把这些钱给她当学费，

她去读书，我去她上学的城市找活干，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晓燕她妈还是天天骂她，

让她别读书了，赶紧找个婆家嫁人。她弟弟越来越不像话，天天逃课去网吧，打游戏，

没钱了就找晓燕要，晓燕不给，他就去找他妈要，他妈就骂晓燕，说她小气，连弟弟都不疼。

每次晓燕被骂了，就偷偷跑来找我，趴在我怀里哭。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跟她说，没事，有我呢，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她就点点头，哭着说，陈海，你不能骗我，你一定要带我走。“我不骗你，永远不骗你。

”我说。那时候，我们偷偷在一起的事，班里很多人都知道了，老师也知道了，

找我们谈过话，说我们早恋，影响学习。晓燕很怕，怕老师告诉她妈，我跟她说，没事，

有我呢，大不了我就跟你妈说，我要娶你。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捶了我一下，说，

谁要嫁给你啊。但是眼睛里，全是笑。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那年的冬天。海边的冬天，

风特别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疼得很。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

我们又溜到了防波堤上，天特别冷，她冻得浑身发抖，往我怀里钻。我抱着她，

用外套把她裹住，低头就吻了她。她的嘴唇很凉，软软的，带着橘子糖的甜味。

她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我也很紧张，

心跳得快炸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好久，我才松开她，她低着头，脸通红，

埋在我怀里，不敢看我。我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晓燕，我喜欢你，我要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我的腰，抱得更紧了。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带她回家，

她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风很大，我骑得很慢，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我想，就这样骑一辈子，也挺好的。过年的时候，我用攒的钱，

给她买了一条围巾，黑色的，我织的，织了好久，织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乱七八糟的。

我在修船厂，晚上没事的时候，就拿着毛线织，工友们都笑我，说一个大男人，织这个东西，

不害臊。我不管，我就想给她织一条围巾，冬天的时候，她就不会冻脖子了。

我把围巾给她的时候，她拿着围巾，看了好久，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说，陈海，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她当天就戴上了，天天戴着，哪怕天气回暖了，也舍不得摘下来。

她也给我织了一副手套，也是黑色的，针脚比我的好不到哪儿去，手指的地方还有点歪，

但是很暖和。我天天戴着，去修船厂干活也戴着，哪怕沾了机油，洗不掉了，我也舍不得扔。

那时候的日子，很穷，但是很开心。我们没有钱去看电影，没有钱去吃好吃的，

没有钱买好看的衣服，但是我们有海边的风，有日落，有喝不完的橘子汽水，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高考很快就来了。考试那几天，

天特别热，太阳晒得人头晕。晓燕进考场之前，我在考场外面等着她，给她买了冰汽水，

跟她说，别紧张，正常考就行，不管你考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她点点头，抱了我一下，

转身进了考场。我没去考试。我本来就没打算考，反正也考不上，不如去干活，多挣点钱。

那几天，我一直在修船厂干活，心里却一直想着晓燕，想着她考得怎么样，有没有紧张，

有没有不会做的题。高考结束那天，晓燕从考场出来，看见我在门口等她，一下子就扑过来，

抱着我哭了。她说，陈海，我考完了，我终于考完了。我说，好，考完了就好，我们去海边，

我给你煮虾吃。那天晚上，我们在渔排上，坐了一夜。我们喝了啤酒，她喝了一口就呛到了，

咳嗽得脸通红，我笑着拍她的背。她跟我说，她估了分，应该能考上邻省的一个大专，

学会计，在省会城市，离我们这里三百多公里。“三百多公里，不远，”我说，

“我骑自行车，一天就能到。”她笑了，说，傻子，谁让你骑自行车去，坐大巴，

三个小时就到了。“等你开学了，我就去那个城市找活干，租个房子，

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看着远处的海，天上的星星很亮，像她的眼睛。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我们终于要离开这个小破城，要去我们想去的地方，要永远在一起了。我们都没料到，浪，

说来就来了。三出成绩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晓燕考了四百多分，刚好过了大专线，

被她报的那个邻省的大专录取了。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到修船厂找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抱着我，说，陈海，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们可以走了！我也很高兴，

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工友们都在旁边起哄，吹口哨。我心里像开了花一样，我想，

我的晓燕，终于要离开这里了，终于要过上她想过的日子了。可是高兴了没半天，事就来了。

晓燕她妈知道了她考上大学的事，不仅没高兴，反而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了，当着她的面，

撕得粉碎。晓燕哭着跑来找我的时候，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手里拿着被撕成碎片的录取通知书，浑身发抖。她说，陈海，我妈把通知书撕了，

她不让我去读书，她让我嫁人。我当时脑子一下子就炸了，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我拉着她，

就往她家小卖部走。她妈正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们过来，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说，怎么？带着野男人来找我算账了？“阿姨，

你为什么撕晓燕的录取通知书？”我压着火，问她，“她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

你凭什么不让她去读？”“凭什么？就凭我是她妈！”她妈嗓门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周围买东西的学生都围过来看热闹，“我养她这么大，她说走就走？去读那个破大专，

有什么用？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嫁人，给她弟弟换点彩礼钱，她弟弟明年就要娶媳妇了，

没房子没彩礼，谁嫁给他？”“她读书的钱，我来出！”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不用你花一分钱，学费生活费，我都挣来给她，你让她去读书。”“你？

”她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了一声，“你个穷小子，你爸就是个打鱼的，

家里穷得叮当响，你能拿出什么钱？别在这里说大话！我告诉你，林晓燕是我女儿，

我说不让她去，她就不能去！我已经给她找好人家了，码头那边开渔家乐的老王家，

他儿子看上晓燕了，家里有三条船，两套房子，答应给二十万彩礼，

刚好给她弟弟买房娶媳妇。”“我不嫁！”晓燕哭着喊，“我不嫁给王磊！他就是个混混！

我要去读书！我要跟陈海在一起！”“你敢！”她妈一下子就站起来，抬手就要打晓燕，

我赶紧把晓燕护在身后。她妈的巴掌打在了我的背上，很疼，但是我没躲。“阿姨，

你不能逼她。”我咬着牙，说，“她有自己想过的日子，你不能把她当换彩礼的工具。

”“我养的女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妈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个穷小子，

给我滚！别再来缠着我们家晓燕！不然我打断你的腿！”周围围了很多人，指指点点的，

说什么的都有。我拉着晓燕，转身就走了。她趴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我们又去了防波堤，坐在我们以前经常坐的那个地方。

天开始下雨了，不大，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晓燕一直在哭，我抱着她，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我第一次觉得，

自己这么没用。我连自己喜欢的女孩，都护不住。我连她读书的学费，都不能立刻拿出来。

我以为我攒的那点钱，够她的学费了，可是我忘了，她还有个无底洞一样的家，

还有个要靠她换彩礼的弟弟。“陈海，我怎么办啊？”晓燕抬起头，看着我，

满脸的眼泪和雨水，“我妈不让我去读书，她要逼我嫁人，我不想嫁，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只想去读书。”“没事的，晓燕，没事的。”我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声音都在抖，

“我去挣钱，我去凑钱，我给你妈二十万，她不就是要二十万彩礼吗？我给她，

她就不会逼你嫁人了，你就能去读书了。”“二十万啊，陈海。”晓燕哭着说，

“你去哪里凑二十万？我们连两万都拿不出来。”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凑二十万。

那是2010年，在我们这个小破城，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打零工，

一个月也就挣一千多块，不吃不喝，也要十几年才能攒够二十万。可是我不能跟晓燕说。

我不能让她绝望。她只有我了。那天晚上，我把晓燕送回家，她妈看见她，又骂了一顿，

把她锁在了家里。我站在小卖部外面，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我攥着拳头，

指甲都嵌进肉里了，出血了，都没感觉到疼。我回家的时候，我爸我妈都没睡，坐在屋里，

脸色很难看。我妈看见我进来，叹了口气，说，小海，你和林家丫头的事，我们听说了。

我没说话，坐在凳子上，点了根烟。“不是妈说你，”我妈说，“林家那情况，你也知道，

她妈那个样子，重男轻女，眼里只有她儿子。你跟林家丫头在一起，以后有的是罪受。

再说了，二十万，我们家哪里拿得出来？你妹妹还要读书，你爸出海，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们真的帮不了你。”“我不用你们帮。”我闷声说，“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我爸开口了，他抽着烟，眉头皱得很紧，“去抢？去偷？小海，

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不能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林家丫头要去读大学，要离开这里，

你呢？你能给她什么？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给她幸福？”“我能！

”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喊了出来，“我能挣钱！我能养她！我能给她幸福！”“你能个屁！

”我爸也火了，把烟摁灭在桌子上，“你以为海是那么好出的？钱是那么好挣的？

我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差点死在海里好几次，才把你们兄妹俩拉扯大，我还不知道？

你别脑子一热，就什么都敢干！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我们这个家就完了！”我没再说话，

转身冲进了房间，把门摔上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爸说的是对的。我什么都给不了晓燕。我没钱，没本事，连她的录取通知书都护不住。

我拿什么跟她在一起？拿什么带她走？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那么喜欢她，

她也那么喜欢我，我们明明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凭什么就因为没钱，就要分开？

凭什么她就要被她妈逼着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换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那天晚上，

我想了一夜。我想，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凑到钱，我都要让晓燕去读书，

我都要跟她在一起。我没想到，更大的浪，还在后面。四三天后，我爸出事了。

那天台风刚过，海还没完全平静，我爸为了多挣点钱，跟着村里的船出海了。

结果船在远海遇到了暗流，撞到了礁石，船沉了。同船的三个人，两个游回来了，还有一个，

没找回来。我爸被救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腿断了，头也撞破了，昏迷不醒，

被直接送进了医院的抢救室。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修船厂干活，

手里的扳手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我疯了一样往医院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我爸不能有事，我爸千万不能有事。抢救室外，我妈坐在地上，

哭得浑身发抖，我妹妹抱着我妈的胳膊，也在哭。看见我过来，我妈一下子就扑过来，

抱着我，说，小海，你爸他，你爸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个家就完了。我抱着我妈，

手都在抖。我强忍着眼泪，说，妈，没事的，爸一定会没事的。医生从抢救室出来，跟我说，

病人颅内出血，腿骨粉碎性骨折，还有内伤，必须立刻做手术，但是手术费要先交，

最少要十万块。十万块。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我去哪里拿十万块？

我攒的那点钱，本来想给晓燕当学费的，加起来也就几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我妈当时就晕过去了，我妹妹吓得哭得更厉害了。我扶住我妈，看着医生，咬着牙说，医生，

你先做手术，钱，我一定凑到。医生叹了口气，说，我们只能先给病人做保守治疗，

钱不到位，手术做不了。你尽快凑钱吧，晚了，病人就有危险了。那天，

我跑遍了所有的亲戚家，挨家挨户地敲门，借钱。可是我们家的亲戚，也都是海边的渔民，

家里都不富裕，能借的，也就几百块，几千块，跑了一天，凑了还不到一万块。晚上，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手里皱巴巴的一沓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爸躺在抢救室里，等着钱做手术，我妈躺在病床上，晕过去了，我妹妹蹲在旁边，

吓得不敢说话。我是家里的长子，我必须扛起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凑这十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