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棺材

1 载雕棺最好的棺材乌柏镇东头的杨木匠死了。死得不算突然。他病了大半年，

镇上人都知道。可死讯传开那天，来看的人还是挤满了院子。不是哭丧，是看棺材。

杨木匠这辈子做了多少口棺材，没人数得清。镇上的人说，杨家四代做棺材，

睡过杨家的棺材的人，比活着的人还多。这话听着瘆人，却是实话——乌柏镇方圆百里，

但凡有人咽气，家属头一桩事就是往杨木匠家里跑，生怕去晚了，轮不上那一口好棺材。

可杨木匠自己躺的这口棺材，没人见过。那是一口楠木棺材。杨木匠做了三十年，

从三十岁做到六十岁，每年往上雕几刀，磨几遍，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雕什么。有人问过，

他只笑笑，说：“还没做完。”问的人也就不问了。一个做棺材的，给自己做口棺材，

有什么好问的？现在他死了，那口棺材终于露了面。消息是杨木匠的儿子杨继祖放出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来看热闹的人说：“我爹说了，这口棺材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东西。

明儿个出殡，谁想看，今儿个可以来看看。”看什么？看棺材。

头一个进院子的是镇上的剃头匠老孙。他跟杨木匠做了三十年邻居，

两家的院子只隔一道矮墙。老孙站在棺材前面，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这木头，真好。

”他说的是实话。楠木本来就难得，这么大一棵，更是百年难遇。棺材通体暗金色，

纹路细密得像绸缎，对着光看，隐隐有流光浮动。棺材盖上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

每一瓣都圆润饱满，像是刚从水里长出来的。棺材帮上刻着云纹，线条流畅舒展，看着看着，

那云就像要飘起来似的。“好木。”老孙又说了一遍。他伸出手，想摸一摸。手刚碰到棺材，

就被杨继祖拦住了。“别摸。”杨继祖说，“我爹说了，这棺材刷了七道漆，

摸多了手印子去不掉。”老孙讪讪地收回手，笑了笑，说：“那是，那是，这么好的东西，

是该仔细着。”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第二个进来的是镇上的刘寡妇。

她男人死了三年了，当初就是杨木匠做的棺材。她站在棺材前面，看了半天，忽然哭了。

“我那个死鬼，”她抹着眼泪说，“当初要是能用上这么好的棺材，

也不至于……”她没说下去。旁边的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她男人死的时候，

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买楠木棺材？杨木匠给了一口薄板棺材，没收钱，

可薄板毕竟是薄板，三年过去，恐怕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刘寡妇哭了一会儿，

被两个婆子搀走了。第三个进来的是镇上的王财主。王财主是乌柏镇最有钱的人，

开着两家杂货铺，还有三十亩水田。他爹去年死的，杨木匠给做了一口柏木棺材，

花了三百块大洋。王财主当时觉得贵，现在看见这口楠木棺材，才觉得那三百块花得冤枉。

“这棺材，”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问杨继祖，“你爹做了多少年？”“三十年。

”杨继祖说。王财主点点头，没说话。他伸出手，也想摸一摸，手伸到一半，

想起老孙刚才被拦，又缩回去了。他站在棺材前面，眼睛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这莲花，”他忽然说，“怎么有三十三瓣？”杨继祖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爹雕了三十年，每年雕几刀，雕成什么样，他从没数过。王财主说：“三十三瓣。

我数过了。”旁边的人都凑过来看。有人数了一遍，说：“是三十三瓣。”又有人数了一遍，

说：“没错，三十三瓣。”“三十三瓣有什么讲究？”有人问。没人答得上来。

王财主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棺材，卖不卖？”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杨继祖。杨继祖也愣了，他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这是他爹留给自己睡的棺材，

棺材里还躺着他爹，怎么能卖？“我爹还在里头。”他说。王财主说：“我知道。我是说，

等你爹入了土，这棺材能不能挖出来卖？”院子里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棺材盖上掠过的声音。杨继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王财主笑了笑，

说：“我就是问问。这么好的东西，埋在地下可惜了。你想想，你要是想卖，随时来找我。

价钱好商量。”他说完，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院子里的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有人说王财主这是想钱想疯了，连死人的棺材都要挖。有人说这有什么，人家有钱，

想买什么买什么，你管得着吗？还有人说，这棺材要是真卖，得值多少钱？

杨继祖站在棺材旁边，一句话也没说。那天晚上，杨继祖守灵。棺材停在堂屋中间，

他爹躺在里头，棺材盖虚掩着，还没封死。按规矩，要等到出殡那天早上才封棺。

杨继祖坐在棺材旁边，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在棺材上，

那朵莲花像是浮在暗金色的水面上。他想起了王财主的话。卖棺材。

把他爹睡的棺材挖出来卖。这话听着荒唐，可他心里清楚，王财主不是说着玩的。

他是真想要这口棺材。他是真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埋在地下可惜了。杨继祖自己也觉得可惜。

他从小看着他爹做这口棺材。三十年了，每年雕几刀，每年磨几遍。他爹的手艺，

他比谁都清楚。这口棺材，确实是他爹这辈子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就该让人看见，

让人夸，让人摸一摸，说一声好。埋在地下，谁也看不见，有什么用？他这么想着，

忽然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是他爹的棺材，他爹躺在里头，

他怎么能想着把它卖了？可那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后半夜，

杨继祖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把那口棺材卖给了王财主，

王财主给了他一大笔钱，他在镇上盖了新房子，他媳妇穿上新衣裳，他儿子进了学堂。

他爹从棺材里坐起来，看着他，不说话。他吓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了看棺材，

棺材盖还虚掩着，他爹还躺在里头。他松了一口气。2 送葬风波出殡那天，

镇上的人都来了。杨继祖请了八个壮汉抬棺。棺材抬起来的时候，有人惊呼了一声。

那棺材比寻常的棺材宽了三分，也沉得多，八个壮汉抬着，走得一步三喘。

送葬的队伍从杨木匠家出发，穿过镇子，往后山走。一路上，两边站满了人。

有人往棺材上扔纸钱，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只是站着看。看什么？看棺材。

杨继祖走在棺材前面，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这棺材真好啊。”“那是，做了三十年呢。

”“听说王财主想买，出多少钱来着？”“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少。”“可惜了，埋在地下，

谁也看不见。”“可不是嘛。要我说，还不如卖了，让大家伙儿都看看。”杨继祖没回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拦住了棺材。是刘寡妇。她跪在棺材前面，哭得撕心裂肺。

一边哭一边喊：“杨木匠啊杨木匠，你走得冤啊！你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你要是活着，我那个死鬼也不至于睡那口薄板棺材啊！”旁边的人赶紧把她拉开。她挣扎着，

又喊了一声：“杨木匠，你替我跟阎王爷说一声，让我那个死鬼也睡上好棺材啊！

”她被拉走了。送葬的队伍继续往前走。杨继祖心里忽然堵得慌。他知道刘寡妇为什么哭。

她不是哭他爹，是哭她男人。她男人睡了三年薄板棺材，恐怕早就烂透了。

她看见这口楠木棺材，想起她男人，心里难受。可那口薄板棺材，是他爹做的。他爹没收钱，

做了三天三夜，把能做的最好的薄板都用上了。那口薄板棺材，

比他爹自己睡的这口楠木棺材，差得远。可那已经是当时能做的最好的了。

刘寡妇不知道这个。她只知道她男人睡的是薄板棺材，杨木匠睡的是楠木棺材。

她心里不平衡。杨继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爹做了一辈子棺材，做了那么多好棺材，

可睡在那些棺材里的人，没一个满意的。睡薄板的嫌薄板，睡柏木的嫌柏木，睡楠木的，

恐怕也要嫌为什么不是金丝楠。人就是这样。送葬的队伍继续往前走。杨继祖低着头，

一句话也没说。3 坟前银下葬的时候，天阴着，没有太阳，也没有风。棺材放下去的时候，

发出一声闷响。杨继祖站在坟前，看着那口棺材慢慢沉下去。棺材落到底，土开始往里头填。

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打在棺材盖上，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填到一半的时候，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等一下！”所有人都停下来。杨继祖回头一看，是王财主。

王财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跑到坟前，把包袱打开，

里头是一沓一沓的银票。“五千块大洋。”王财主说，“我凑了三天，凑齐了。这棺材，

我买了。”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大洋，在乌柏镇能买五十亩好地，

能盖十间大瓦房，能娶三个媳妇。王财主这是下了血本。杨继祖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