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历,隆武十七年,秋。
南洋,黑水洋海域。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暴撕裂了如墨的夜空,惨白的闪电透过底舱婴儿拳头大小的透气孔劈进来,照亮了宛如阿鼻地狱般的景象。
这是一艘押送死囚前往极南“瘴气岛”的沙船。此时,它正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在十米高的巨浪中被抛上抛下。
底舱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呕吐物、排泄物、混杂着从舱底缝隙里倒灌进来的咸腥海水。三百多个被铁链锁成一串的死囚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随着船体的剧烈颠簸,像麻袋一样互相撞击,哭嚎声、祈祷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进水了!底舱进水了!我们要沉了!”一个瘦弱的囚犯凄厉地惨叫着,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刺骨。
角落里,陆沉靠着生满铁锈的舱壁,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随波逐流地挣扎。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正冷静地随着船体的倾斜角度,默默计算着什么。
“纵倾超过三十度,横摇频率正在加快,龙骨发出了撕裂声……这艘木制破船,最多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就会解体。”
陆沉在心里给这艘船下达了死亡判决。
前世,他是顶尖远洋舰队的指挥官,在大洋上与最恶劣的飓风搏杀过无数次。一觉醒来,却成了大景朝因受朝堂党争株连,被判处流放三千里的落魄世家子。
原主在三天前就已经死于疟疾和风寒,现在这具被镣铐锁住的削瘦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冷血、高效、信奉“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的现代灵魂。
“砰!砰!砰!”
头顶的甲板上突然传来沉重的敲击声,紧接着是大司狱赵虎那漏风般嘶哑狂暴的吼声:“底舱进水太快!沙船要沉了!把底舱的舱门给我用生铁钉钉死!快!”
“大人,那底下还有三百多个囚犯……”
“放屁!不把他们封在下面当压舱石,上面的人全得死!钉死!一个都不许放出来!”
随着大号铁钉被大锤砸入木板的声音响起,底舱里的囚犯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疯狂咆哮。
“赵虎你这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我们出去!救命啊!”
坐在陆沉旁边的一个魁梧汉子猛地站了起来,粗壮的双臂疯狂地扯动着手腕上的镣铐,勒得鲜血淋漓却毫无知觉。他叫雷大虎,是个因为杀贪官被判秋决的悍匪。
“狗日的朝廷!老子就算死,也要死在刀刃上,绝不淹死在这黑水里!”雷大虎双眼血红,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留着点力气杀人吧,瞎叫唤什么。”
一道冷静到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嘈杂的底舱里突兀地响起。
雷大虎猛地转头,错愕地看着旁边那个一路上都病恹恹的“陆家大少爷”。
闪电划过,雷大虎看到了陆沉的脸。那是一张苍白、削瘦,却透着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寒的镇定的脸。
更让雷大虎震惊的是,陆沉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从破烂囚服里抽出来的、磨得尖锐的生锈铁丝。
“咔哒。”
在雷大虎见鬼般的注视下,那把锁了陆沉一路的重型死扣精钢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动声,沉甸甸地掉在了水里。
陆沉活动了一下满是勒痕的手腕,抓起那把重达三斤的精钢锁在手里掂了掂,眼神犹如即将出笼的饿狼。
“水已经漫到大腿了。”陆沉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最强壮的死囚,“这扇门十分钟后就会被彻底钉死。现在,想活命的,站起来,跟我去把上面那帮杂碎宰了。”
雷大虎愣了半秒,随后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猛地将手腕伸向陆沉:“陆少爷,开锁!只要能上去弄死赵虎那帮王八蛋,我雷大虎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咔哒。”第二声脆响。
深渊里的恶鬼,解开了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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