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春过了有些日子,风还是硬。
马永固把巡查服的领子往上立了立,工兵铲的铲头磕在自行车大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从院子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车胎在冻土上轧出新鲜的辙印。村东头的土狗趴在地上晒太阳,见他过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老马,又上墙去?”
说话的是隔壁的周二娘,正端着盆在水渠边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砸在青石板上。
“去转转。”马永固应了一声,腿跨过车梁。
永安堡村横卧在陕西北部的黄土梁峁与毛乌素沙地相接的地方。村北五里,一道土黄色的墙体蜿蜒东去,当地人叫它“边墙”。这道墙从明朝立在这里,五百多年了,风没吹倒它,雨没淋垮它,它就那么横着,像一道苍老的脊梁。
马永固今年五十岁,生在边墙下,长在边墙下。他爹是边墙下的庄稼人,他爷爷也是,往上数多少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村里老辈人说,他们家祖上是明朝守边墙的军户,从安徽凤阳那边调过来的,一来就没再回去过。马永固小时候听这些当故事听,长大了也就不当回事了,可这几年,他越来越信。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打成捆堆在地头,几只喜鹊在捆上跳来跳去。远处的边墙越来越近,土黄色渐渐填满视线。
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那里有棵老榆树,树干歪向一边,像是被风常年吹的。树下立着一块石碑,写着“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明长城”。石碑旁边的土坎上,长着一蓬芨芨草,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马永固从车后座取下工兵铲,掂了掂。这铲子跟了他五年,铲头磨得锃亮,木柄被汗浸得油润。他把铲子扛在肩上,沿着墙根往东走。
这是他负责的段落,整整五公里。
墙体是夯土筑成的,一层一层看得分明。当年修墙的人用黄土、沙砾、石灰拌在一起,倒进木板夹成的槽子里,一人喊号子,几人抡夯,一下一下砸实。一层砸实了,再上一层。五百多年过去,夯层还在,像千层饼似的。墙顶有的地方宽得能走马车,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墙外侧比内侧高出一大截,那是防骑兵的——马冲到墙下,墙高马矮,够不着墙头。
马永固走走停停。他的眼睛扫过墙体每一处细节:哪块夯土松了,哪道裂缝深了,哪个洞穴是新掏的。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墙体根部有一个洞,碗口粗,往里面黑黢黢的。他蹲下身子,用工兵铲轻轻拨了拨洞口的散土。土是新鲜的,带着潮气。他凑近闻了闻,有股骚味。
“狐子。”他自言自语。
这种洞最麻烦。狐狸、獾子、黄鼠狼,都爱在墙根打洞。洞打深了,上面那堵墙就悬空了,哪天来场大雨,说不准就塌下一大块。
马永固把洞口的散土清理干净,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洞口拍了张照。手机是老款,屏幕上有两道裂纹,但拍照还清楚。他把照片存进一个叫“长城巡查”的文件夹里,备注上时间和地点:二月十六日,三号墩台往西约二百米,墙根有新挖狐洞一处,洞口约二十厘米,散土已清理。
干完这些,他站起身,揉了揉膝盖。蹲久了,膝盖有点僵。
继续往前走。
二
太阳渐渐升高,土黄色的墙被照得发白。
马永固走到一处墩台前。这是三号墩台,底基四四方方,往上收分,像个倒扣的斗。墩台顶部坍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长着几蓬碱草,干枯的草穗在风里摇晃。
墩台四周散落着碎瓦片,有的能看出弧度,是当年房顶上的筒瓦。马永固捡起一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这些东西不能动,动了就没了。
他靠在墩台向阳的一面歇脚,从兜里掏出旱烟袋,拧上一锅,划了根火柴。烟点着了,他眯着眼,望着远处的边墙。
这道墙,往东通到清水营,往西通到花马池,明代是九边重镇延绥镇的地盘。那时候,墙上是墩台相望,墙下是军户屯田。守墙的军士站在墩台上,白天看烟,晚上看火,见有敌情就点烽火。一道烽火传一道,传到榆林城,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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