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这一生，见过许多梅花，也栽过许多梅花。
十七岁那年冬天，崇家园子里的老梅开得极好。 隔着矮墙也能看见点点绯红。
我站在廊下看雪，听见前厅传来一阵笑语，清脆如碎玉投壶。
那是孙小姐的声音。
母亲说，她是来找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那时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 城中孙小姐并不少，可专程找我的，大约只有那一位——崇家二少爷新近恋爱的那个孙小姐。
听说是个新派人物，留过洋，办刊物，写文章，风头很健。街上的人们传闲话，说崇二少爷为了她，跟家里闹了好几场，连老太爷的寿宴都没去。
崇家二少爷崇明远在北大念书，信里总说什么「德先生」「赛先生」，父亲读罢每每摇头，说新派人物靠不住，却又舍不得退婚。
崇家是北平数得着的实业世家，这门亲事是父亲在江南做官时定下的，有旧日上司做保，退不得。
孙小姐穿一件藏青呢子大衣，领口别着枚梅花胸针。她站在厅堂中央，像一株亭亭的梅树，而我站在屏风后，对着自己说：周克青，你十七了，该经得起事。
我以为她是来宣示主权的。
那年月，这样的事不少见。
新派女学生为爱情奋不顾身，登堂入室要求退婚，报纸上也常登。
我也想过该怎么应对。 是端着旧式小姐的架子，不卑不亢；还是索性成全他们，落个通情达理的名声。
可我想了一百种，也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雪天，她就这样来了。
「周小姐。」她先开口，声音清朗，「冒昧登门，实在失礼。我是孙令仪。」
我行礼时，她伸手扶起我。 我才看清她的脸。
这位孙小姐并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眉眼间却有股子说不出的东西，亮亮的，像雨后新洗的叶子。
「你写诗，」孙令仪似乎并不喜客套，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剪报，单刀直入说起来意，「写‘清池浮燕影’，写‘峦岩跃雉羽’。可你自己呢？你在哪里？」
「我知道的，你才是雉羽，对不对？」
我愣住了。
那首诗是偷偷寄的，用的是化名「青梧」。
父亲若知道，定要骂我不守闺训。
「你的文笔很好。」
她走近两步，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几本刊物，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是《新女性》，这名字我听过。
「这是我办的刊物。」她说，「已经出了三期，第四期正在筹备。我们缺一个主笔，我想请你来。」
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那帕子上绣着并蒂莲，是定亲那年崇家送来的。
我就算是想去，又能写什么呢？
我的天地不过是这座三进的宅院，是针线筐里的绣样，是每月初一去观音庵上香。
何况父亲不会答应。
「我知道周小姐的难处。」她放轻了声音，「让你出来做事，家里大约是不答应的。外头那些闲话，也够人受的。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觉得，这样一个世道，能多一个人做事，总是好的。我们办《新女性》刊物，是想唤醒民众，尤其是女子——女子占国民之半，若女子不觉醒，国何以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如果去，写什么呢？」
「写你想写的。」她说，「你读了那么多书，心里总有话想说吧？说出来就是了。」
「我父亲不会答应的。」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只是问问你。答不答应，都在你。什么时候答应，也在你。」
她把那几本刊物放在桌上。
「这几本你留着看看。你要是想好了，就让人带个信给我。我来接你。」
她起身告辞，忽而又折返回来。
「我不是来抢你未婚夫的，崇明远于我，是同志，是战友，不是你听的那样。」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
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我以为她要让我让出崇二少，她却让我当主笔。
那日她走后，我盯着老梅看了许久。
他都拒绝不了她，我又怎么能呢？
二
我开始为《新女性》写稿，是瞒着家里的。
起初只是几首小诗，后来孙令仪说：「克青，你写篇散文吧，写你自己的故事。」
我写了定亲那日的情形——红绸盖头，喜娘搀扶，隔着盖头看见一双男人的靴子，从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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