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穷的第三年

第1章豪华包厢的塑料凳香格里拉三十八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许念安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七分。迟到了十七分钟，故意的。这种场合，早到晚到都一样没人注意，不如晚点。

走廊尽头的海棠厅开着门，笑声和杯盏声涌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优衣库的裤子，九十九块。

脚上那双运动鞋穿了三年，鞋边有点开胶，早上用502粘过。他走进去。八张圆桌，

主桌已经坐满。靠窗那几桌也热闹，敬酒的、拍照的、搂着肩膀称兄道弟的。

许念安站在门口，没人看他。或者说，有人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许念安？

”穿玫红连衣裙的女人走过来，副班长周敏。她手里攥着座位表，上下打量他一眼，

笑容僵了半秒——那半秒里，目光从他领口移到鞋上。“你来了啊，”周敏重新挂上笑，

“稍等一下啊，座位有点调整。”她转身往主桌走。许念安站在原地，

听见她压低声音：“王磊，许念安来了，位置呢？”“谁？”“许念安，就那个……”“哦。

”主桌站起个男人，往这边扫了一眼，挥挥手，“角落那边，加个座。”周敏小跑回来，

领着许念安穿过人群，走到宴会厅最深处。靠墙的地方，服务员刚支起一张白色塑料凳，

折叠的那种，旁边没有桌子。“你先坐这儿，”周敏说，“等会儿看看能不能腾出位置。

”许念安没说话，坐下了。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上面是清蒸鲈鱼。许念安往旁边挪了挪，

服务员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主桌。门口突然安静了。他抬起头。沈幼荷站在那儿。

黑色长裙，锁骨上方坠着珍珠，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那对耳钉——卡地亚的，三十二万，

他陪她去看过。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四十岁出头，深灰色西装，腕上的表在灯下一闪。

“幼荷来了！”全场起立。主桌的人站起来，靠窗的人站起来，

走廊里打电话那个匆匆挂了电话跑进来。许念安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

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这位就是周总吧？久仰久仰！”“周总，我是王磊，

上次在商会见过……”“幼荷你现在可太幸福了——”许念安听不见回答。她被围在人堆里，

只露出半截黑色裙摆和那只挽着男人的手。那只手他牵过三年，无名指上曾经有一枚银戒指，

三千块，他第一个月的工资。现在那根手指上是空的。“来来来周总，主桌请！

”人群往主桌移动。许念安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经过。沈幼荷从距离他三米的地方走过去，

目光扫过角落，扫过落地窗，扫过水晶灯——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主桌加了两个座位，

沈幼荷和那个周总被安排在最中间。王磊亲自倒酒，周敏在旁边站着，笑得像一朵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许念安掏出来看。微信，头像是纯黑色。三个字：“在哪儿？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把手机揣回口袋。掌声响起来。他抬起头，

看见沈幼荷站在主桌前，接过话筒：“谢谢大家，我和老周刚领证，

今天就是来请老同学们喝杯喜酒……”许念安站起来。塑料凳太矮，坐久了腿麻。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墙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窗外的夜景——三十八层下面，

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开，密密麻麻。身后那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学区房，

有人在吹自己刚提的宝马。他听着那些声音，像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广播。窗外，

一盏灯灭了。主桌那边又爆发出一阵笑声。他转过头，看见沈幼荷靠在那个周总肩膀上，

笑得右脸颊现出一个很浅的酒窝。许念安低下头，看自己的鞋。502粘过的地方，

好像又有点开了。第2章前妻的红酒许念安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身后那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跟他没关系。“来来来，幼荷和周总给大家敬酒！

”王磊的声音拔得很高，压过了全场。许念安转过头，看见沈幼荷端着高脚杯站起来，

那个周总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是一杯红酒。两人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幼荷，

祝你幸福！”“周总，以后多多关照！”碰杯声，笑声，祝福声。沈幼荷走得不快，

每桌都要停一停，聊两句，抿一口酒。右脸颊那个酒窝一直没下去过。

许念安把目光移回窗外。“许念安。”声音很近。他转过头，沈幼荷站在两米外，

手里端着酒杯。周总站在她身后半步，眼神扫过许念安的衬衫，扫过他的鞋，然后移开了，

像看一件不需要记住的东西。周围安静下来。有人往这边看，有人放下筷子，

有人在窃窃私语。“幼荷，这是……”周总开口。“我前夫。”沈幼荷说，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附近几桌听见。窃窃私语声大了些。许念安看着她，没说话。沈幼荷往前走了一步，

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地板——那双开胶的运动鞋旁边，是刚才服务员洒下的一点菜汤，

还没干透。“听说你现在送外卖？”她抬起头。许念安点了点头。沈幼荷笑了一下，

酒窝没出现。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又流回去。“这杯酒，

我本来不想敬你的。”她说，“但既然碰上了——”她手腕一倾。红酒泼出来，

浇在许念安脚边，溅上他的裤腿和鞋面。有几滴落在菜汤里，洇开，变成暗红色。

周围很安静。“这地毯很贵，”沈幼荷轻声说，“你送一个月外卖都赔不起。滚出去吧，

别丢人了。”她把空酒杯往旁边一递，周总接过去，放在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她转过身，

挽起周总的手臂，往主桌走。“幼荷，消消气消消气。”王磊追上去，满脸堆笑，

“跟这种人犯不着——”“王磊，”沈幼荷没回头，“下次同学会，名单把把关。

什么人都往里放，拉低档次。”“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声音远了。许念安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脚边。红酒渗进地毯，洇开一片深色。他的裤腿上湿了一块，鞋面上也是。

那层502胶水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他弯下腰。

地上有几片碎玻璃——应该是刚才服务员收杯子的时候打碎的，没扫干净，藏在红酒里。

他捡起两片大的，又捡起一片小的，攥在手里。直起身，他把碎玻璃放进口袋。

然后他往门口走。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叫他。那些目光追着他走到门口，然后收回去了，

回到酒杯和笑声里。走廊里很安静。他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海棠厅、牡丹厅、百合厅。每个门后面都有笑声传出来，闷闷的，

像隔着一层水。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

数字跳动着：22、23、24……“许……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念安转过头。

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岁左右，胸口别着总经理的铭牌。他站在走廊拐角处，

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许念安。电梯门打开了。

许念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那个总经理扔下文件夹，

转身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皮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响，很急。

第3章监控室的凝视海棠厅里，笑声比刚才更大了。“哎你们看见没有？许念安那鞋，

开胶的！”有人捏着嗓子学，“‘你送一个月外卖都赔不起’——幼荷这话太狠了！

”“他真送外卖去了？我记得他当年成绩挺好的啊。”“成绩好管什么用？没背景没资源，

读的破二本，出来还不是送外卖。”王磊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压过全场，

“我公司楼下那外卖柜，天天一堆骑手蹲着抢单。下次我让行政拍个照片，

看看能不能找着他！”满桌哄笑。沈幼荷靠在周总肩膀上，抿着嘴笑，右脸颊的酒窝浅浅的。

周总搂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周总，”王磊凑过来，

“您那个建业地产，最近是不是要拿静安那块地？

我听说是今年最大的标……”周总摆摆手：“还在走流程。怎么，你有兴趣？

”“我哪有那实力，就是问问，问问。”王磊满脸堆笑，“不过周总您放心，

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一句话的事儿！”沈幼荷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目光扫过角落那个塑料凳——空的，旁边地板上那摊红酒还没干透。她收回目光，

把酒杯放下。“对了幼荷，”周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他……后来还有联系吗？

”沈幼荷没回答。周敏识趣地换了话题：“你这裙子真好看，什么牌子的？”——酒店三楼，

监控室。门被猛地推开，总经理张明礼冲进来，把操作台前的保安吓了一跳。“张总？

您怎么——”“调画面，”张明礼声音发紧，“海棠厅门口，就刚才，快。”保安愣了一秒，

转身敲键盘。屏幕上切出走廊画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往前倒。

”画面开始倒退。服务员倒着走，餐车倒着退，直到一个穿浅蓝衬衫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口。

“停。”张明礼凑到屏幕前，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侧脸上——三十出头，

普通长相，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正低头看手机，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门合上。

张明礼的手开始抖。“把海棠厅里面的画面调出来。”保安切到宴会厅机位。广角镜头下，

八桌酒席，人来人往。张明礼盯着右下角的角落——那个穿浅蓝衬衫的人坐在塑料凳上，

从头到尾，一动没动。直到一个女人走过去，泼酒，转身。直到那个人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放进口袋，然后往门口走。张明礼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划了半天，终于停在那个名字上——备注只有两个字：陆总。

电话接通。“喂？”那边很吵，像是什么活动现场，有人在说话，有杯盏声。

“陆、陆总……”张明礼的声音在抖，“我是香格里拉的老张，静安店……”“老张？

什么事？”“那个……许董……许念安许董……”张明礼咽了口唾沫，

“他今天晚上……在我们酒店……”那边安静下来。嘈杂声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

“他怎么了？

眼睛：“他被人泼了酒……在同学会上……坐塑料凳……泼完就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然后传来一声巨响——椅子翻倒的声音，砸在地板上，

震得张明礼耳朵发麻。“地址发我。”电话挂了。张明礼握着手机，慢慢滑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