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你的胃在求救

1 加班晕厥与医嘱刺耳键盘敲到第十二个小时，小林觉得胃里那团火终于烧穿了。

先是钝痛，像有人用擀面杖在胃囊里来回碾压。他按着上腹，指尖陷进衬衫布料，

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来，滴在空格键上。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模糊，变成蠕动的黑色蝌蚪。

他抓起手边的冰美式灌了一口——凉意划过食道，却在胃里炸开更尖锐的绞痛。

“熬一熬就好。”他对自己说，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胃痛发作时那样。

右手无名指在回车键上悬停，正要敲下最后一段函数。忽然，那团火变成了一只攥紧的拳头，

顺时针拧，逆时针拧，拧到肌肉痉挛，拧到内脏缺血缺氧。痛感从腹腔炸开，

沿着脊椎爬上来，撞得他眼前一片雪花噪点。呕吐感翻涌，他对着垃圾桶干呕，

却只吐出酸苦的胃液。视野开始摇晃。

的城市夜景——那些霓虹灯牌、车流尾灯、写字楼格子间的白光——统统扭曲成流动的色块。

耳边嗡鸣，像有千万只蝉在颅骨里振翅。最后一秒，他看见自己的手从键盘上滑落，

指尖擦过鼠标线。然后，黑暗吞没一切。再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

消毒水、漂白剂、还有某种淡淡的、甜腻的塑料味。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米白色的天花板，

嵌着方形LED灯板，光线冷白得不近人情。左手手背插着静脉留置针，

透明的输液管连着挂在架子上的袋装液体，一滴，一滴，匀速下落。小林眨了眨眼，

意识缓慢回笼。他试着转头，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右边是淡蓝色帘子，

隔出一个狭小的空间。帘子外传来脚步声、推车轱辘声、压低嗓音的交谈：“3床血压？

”“稳定了，但胃镜结果显示溃疡面很大……”胃镜。

、护士抽血、被推进内镜室、喉部喷麻药、一根黑色的管子从口腔插进去……他下意识吞咽，

喉管传来火辣辣的异物感。“醒了？”帘子被哗啦一声拉开。

站在床边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医生，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系到领口，

胸牌上写着“消化内科主治医师 陈静”。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影像图和密密麻麻的文字报告。没戴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锋利。小林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陈医生把平板转过来，屏幕对着他。那是一张胃镜拍摄的彩色照片——粉红色的胃黏膜上，

赫然趴着一个直径超过两厘米的圆形凹陷，边缘红肿隆起，底部覆着黄白色苔膜，

周围黏膜充血水肿，像被酸腐蚀过的土地。“胃溃疡，活动期。”陈医生的声音平稳，

没有起伏，却每个字都像钉子，“看这大小，至少存在半年以上了。

你平时是不是经常上腹痛，饭后加重，饿的时候更痛？”小林点了点头。

疼痛是他最熟悉的伴侣：晨起空腹时隐隐作痛，早餐后缓解，午餐后两小时卷土重来，

晚餐后达到顶峰。反酸、胀气、嗳气是家常便饭，抽屉里常备铝碳酸镁咀嚼片，

不舒服了就嚼两片，骗自己“压下去了”。“幽门螺杆菌检测阳性。

”陈医生划到下一页报告，“这种细菌会破坏胃黏膜屏障，刺激胃酸过量分泌，双重打击下，

溃疡就形成了。你抽烟吗？”“……偶尔。”“喝酒？”“应酬喝一点。”“咖啡？浓茶？

”“每天……两三杯美式。”“熬夜？”小林沉默了。互联网公司，哪有不通宵的。

需求评审、版本上线、线上bug紧急修复，凌晨两三点离开工位是常态。回到家，

大脑还处于亢奋状态，躺床上刷手机到天亮，睡三四个小时，爬起来继续循环。

陈医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讥诮。

“胃酸pH值在1.5到3.5之间，跟盐酸差不多浓度。你的胃黏膜每天泡在这种强酸里，

全靠黏液屏障和黏膜上皮细胞快速再生来保护。”她放下平板，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幽门螺杆菌像拆迁队，先把保护层凿出窟窿；烟、酒、咖啡、浓茶像汽油，

浇上去让酸腐蚀得更猛；熬夜、压力大、饮食不规律，

等于把黏膜细胞的再生能力摁在地上摩擦。”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不是在生病，

你是在慢性自杀。”小林喉咙发紧。他想反驳，

想说“年轻人哪有不得胃病的”“熬一熬就过去了”，可那些话在陈医生冰冷的注视下，

显得苍白可笑。“胃溃疡并发症：出血、穿孔、梗阻、癌变。”陈医生像念教科书一样列举，

“出血量大的，吐出来是咖啡色液体，拉出来是柏油样黑便，休克送ICU。穿孔的，

胃酸和食物残渣漏进腹腔，引发化脓性腹膜炎，死亡率不低。梗阻的，吃什么都吐，

活活饿瘦。癌变就不说了，你自己查数据。”她往前一步，俯身，

距离近到小林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和瞳孔里自己惨白的倒影。“你以为胃痛是小病？

阑尾炎痛起来还能切掉，胃穿孔了你切什么？切整个胃？然后挂个粪袋过下半辈子？

”她的声音压低，却更锋利，“公司给你发多少工资，值得你用命去换？”小林攥紧了被单。

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被扯得微微翘起。“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他声音嘶哑。

“不知道？”陈医生直起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的科普文章，拍在床头柜上，

“这是消化内科公众号三个月前发的《年轻人，你的胃在求救》，阅读量十万加。你没看过？

”小林瞥了一眼标题。好像在某个医疗健康推送里滑到过，手指一划，跳过去了。太忙，

没时间看。“疼痛是身体最直白的报警系统。你一次又一次按掉警报，假装没事，

直到今天系统彻底崩盘。”陈医生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陈述，

“晕厥是因为疼痛刺激交感神经兴奋，血管收缩，脑供血不足。再晚一点送医，溃疡大出血，

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是躺太平间。”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帘子外护士推车经过，

轱辘声碾过寂静。陈医生重新拿起平板，调出治疗方案页面。

“标准四联疗法：两种抗生素杀幽门螺杆菌，一种质子泵抑制剂强力抑酸，

一种铋剂保护胃黏膜。”她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疗程14天，

停药一个月后复查呼气试验。溃疡愈合需要6到8周，

这期间严格忌口：戒烟戒酒戒咖啡戒浓茶，不吃辛辣、油炸、过甜、过酸的食物，三餐定时，

细嚼慢咽。”她抬眼：“能做到吗？”小林张了张嘴。应酬怎么办？项目上线通宵怎么办？

客户敬酒怎么办？一堆“可是”堵在喉咙口。陈医生看穿了他的犹豫。“胃是你自己的。

命也是你自己的。”她说，“你可以继续作死，等下次穿孔出血，我们尽力抢救。救回来了，

你后半辈子生活质量打对折；救不回来，讣告上写‘因工作劳累引发胃溃疡并发症逝世’，

公司给你发个锦旗，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哦，对了。

公司会很快招新人顶替你。你的工位三天后就会坐上下一个‘小林’。”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抽得小林耳膜嗡嗡响。他想起父亲高血压还偷偷喝酒，

母亲劝不住时说的那句气话：“你死了，单位顶多开个追悼会，哭得最惨的是我和你妈！

”当时觉得夸张，现在字字砸在心口。陈医生看他脸色灰败，

终于缓和了一丝语气——不是温和，而是某种“尽到告知义务”的松动。“治疗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改变生活方式。”她说，“胃病是典型的生活方式病。药物只能救急，

根治靠你自己。”她从平板里调出一张作息表。“每天保证7到8小时睡眠，

晚上11点前必须躺下。早餐吃，午餐饱，晚餐少。饭后散步半小时，促进胃肠蠕动。

工作再忙，每坐一小时起来活动五分钟。压力大就找出口，运动、冥想、写日记，

别拿胃撒气。”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们互联网行业卷。但卷到送命，性价比太低。

”小林盯着那张作息表。对他来说，这比代码难写一百倍。“医生。”他声音干涩，

“我……我还能恢复吗？”陈医生沉默了几秒。“胃黏膜有强大的再生能力。

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善待它，溃疡可以愈合，症状可以消失。”她说，“但疤痕会留下。

胃就像一张白纸，你揉皱了再抚平，褶皱永远在。以后稍微不注意，痛感会比别人更敏锐。

”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世上从无小病。只有不肯惜命的人。

”小林心脏像被那只攥紧的拳头又拧了一把。陈医生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你这种常年作死把胃搞垮的，我见得多了。”她说，“真想彻底调理，

光靠医院不行。有个地方……”她犹豫了一下，“算了，说了你也不信。

”小林下意识追问：“什么地方？”陈医生摆摆手：“终南山。有个叫红尘的先生，

专治各种不服——不服医嘱、不服生活规律、不服自己身体极限的‘不服’。不少病人去过，

回来像换了个人。”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得他自己愿意见你。

而且，”她补充，“他那张嘴，比我毒十倍。”说完，她拉上帘子，脚步声远去。

小林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终南山。红尘先生。他想起小时候看武侠小说，

终南山是道教圣地，高人隐居。现实中，那只是个旅游景点。

可陈医生语气里的那一丝“复杂”，不像开玩笑。胃部传来隐隐的钝痛。

留置针的输液冰凉地流入血管。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那份胃镜报告。

彩照上的溃疡狰狞刺眼。他攥紧纸张，边缘硌进掌心。喉间发涩，像吞了一把砂砾。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又一个通宵的尾声，而他躺在医院，第一次认真思考“命”这个字。

也许，是该去一趟终南山。也许，是该见见那个嘴比陈医生还毒十倍的“红尘先生”。也许，

是该问问自己：这三年，到底在为什么而熬？2 终南山治疗与康复出院那天，

是个阴沉的周三。小林抱着医院的塑料袋站在路边，

里面装着医嘱单、四种药盒、胃镜报告复印件，

还有陈医生最后塞给他的一本《胃病自我管理手册》。塑料袋很轻，轻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三天前他在这里晕倒，被抬上救护车时，世界是颠倒的、旋转的、濒临崩溃的。现在，

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天空灰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车流依旧匆忙，行人依旧低头看手机。

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他的胃里，多了一个直径两厘米的溃疡疤痕。他拦了辆出租车，

报出公司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刚出院？脸色这么差。”小林没应声，

低头看手机。工作群里积攒了三百多条未读消息，红色数字像伤口渗血。

项目经理@他：“小林，版本上线delay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补？

”产品经理发了个叹气表情包：“需求评审会改到今晚八点，大家辛苦一下。”他盯着屏幕，

指尖冰凉。忽然想起陈医生那句话：“公司会很快招新人顶替你。

你的工位三天后就会坐上下一个‘小林’。”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敲字。最后，

他退出群聊界面，打开地图APP，输入三个字：终南山。去终南山的路上，

小林一直在想“红尘先生”该是什么样子。白须飘飘的道士？仙风道骨的隐士？

还是穿着唐装摇蒲扇的江湖郎中？陈医生那句“他那张嘴，比我毒十倍”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想象不出，一个医生能毒舌到什么程度——陈医生已经够锋利了，句句割肉见骨。

高铁转大巴，大巴转中巴，中巴最后停在山脚一个小镇。下车时已是傍晚，

山风裹着松针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小镇很旧，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侧是低矮的瓦房，门楣上贴着手写对联，墨迹早已褪色。偶有游客背着登山包匆匆走过，

大部分是本地老人，坐在屋檐下摇扇子，眼神浑浊，像看惯了山外人来来去去。

小林找了家民宿住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话少，

只在他登记时多问了一句：“来寻医的？”他点头。妇人没再说话，递给他钥匙时，

低声说了句：“明早六点，松风亭。”“松风亭？”“红尘先生在那儿打坐。

”妇人转身擦桌子，“去晚了，他就不见人了。”那一晚，小林几乎没睡。胃部隐隐作痛，

像那个溃疡在黑暗中缓慢蠕动。他吃了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窗外偶尔传来野猫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啼哭。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三年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