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门骗踪｜寒江鬼橹船，夜半渡魂不渡人

千门骗踪｜寒江鬼橹船，夜半渡魂不渡人大元至正三年，深冬腊月，

北地冻骨原以东五十里寒江废渡。这一片地方，常年被一层阴冷雾气罩着，

那雾色带着一抹沉郁的绿，像是浸了久年的阴木之色，又像是暗夜深处浮起的冷光，雾一起，

便把天地遮得昏茫一片，几步之外便看不清物事。江上的寒气邪异得厉害，

但凡鸟兽走到这一带，心神先自破了，胆气尽散，只觉得魂都要被惊出来，当即掉头狂奔，

片刻也不敢留，是以这渡口从来听不到半声鸟兽动静，静得像一片被世间遗忘的死域。

江上时常停着一艘乌篷旧船，无桨无帆，也不见人系缆，一到深夜便自行浮移，

船头一点昏灯，在绿雾里明明灭灭，专引那些走投无路的夜行人。上船容易下船难，

一夜过后，船还在，人却没了踪影，只余下一江寒雾，静静漫过江岸……第一章 雪困寒江，

雾锁孤舟隆冬的风像带着冰刃，从冻骨原一路刮来，吹在脸上又刺又麻，

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能冻裂肺腑的寒意。书生沈墨青裹着一件破旧青布长衫，

在雪地里已经走了近两个时辰，双腿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每挪动一步，

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脚底的布鞋早已磨得薄如纸片，踩在冻硬的土块与碎雪之上，

刺骨的疼痛顺着脚底一路窜上头顶，让他止不住地浑身发颤，却半点也不敢停下脚步。

他本是怀揣一腔抱负赴京赶考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年，日日与笔墨书卷为伴，

夜夜在油灯之下苦读，满心指望能搏一个金榜题名，改换家门命运，

让家中老母能过上安稳日子。谁知道半路竟遇上百年不遇的大风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同行的车马被风雪瞬间冲散，随身伺候的书童也在混乱之中走失，

随身携带的干粮、银两、笔墨书卷，尽数遗失在茫茫白雪之间，连一点踪迹都寻不见。

更让他心凉如冰的是，走着走着便迷了方向，七拐八绕之下，

竟一头撞进了这片附近村落人人避讳、提都不敢多提的寒江废渡。

这地方的雾与寻常山野的白雾截然不同，不是清白透亮，也不是昏黑浑浊，

而是带着一层沉暗的绿，像是陈年旧木泡在寒水中浸出的颜色，

又像是深夜荒冢里透出的幽光。雾一浓，天色便立刻阴惨惨的，连从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

都像是被这雾气染过一般，落在肩头肩头发凉，沾在眉梢眉梢刺骨，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邪性。江风一吹，雾气便贴着地面缓缓漫开，

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不过片刻功夫，就能把人冻得四肢僵硬，血脉都像是要凝固一般。

这寒江废渡最邪门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而是那股能吓退一切生灵的阴戾气场。

天上的飞鸟若是不慎飞到这一带上空，翅膀都会瞬间僵住，旋即惊慌失措地拍打羽翼，

头也不回地惊飞远去，连盘旋一圈的胆子都没有；地上的走兽，

即便是最凶悍的野狼、最机敏的狐兔，只要一嗅到这里的气息，四肢立刻发软，

浑身毛发倒竖，连一声嘶吼都发不出来，只知道夹着尾巴拼命逃窜，

仿佛身后有什么索命的凶物在紧紧追赶。久而久之，这一片地界便成了彻底的死寂之地，

除了风雪呼啸的闷响，再也听不到半点活物的声响，静得让人胸口发闷，头皮发麻，

仿佛连空气都被这阴冷的雾气冻结，连时光都在这里停滞不前。沈墨青冻得嘴唇发紫，

面色苍白如纸，双手早已冻得僵硬弯曲，无法舒展，连握拳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身上那件破旧的青布长衫，早被雪水彻底打湿，寒风一吹，便立刻冻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如同裹了一层冰冷的铁皮，每一次动弹，都牵扯着皮肉生疼。他又冷又饿，疲惫到了极点，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双腿一软，便要直接跪倒在厚厚的积雪里。他心里清楚得很，

以自己现在这副油尽灯枯的状态，若是再找不到一处可以遮风挡雪、躲避严寒的地方，

恐怕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彻底冻僵在这寒江边上，成为这荒寂渡口岸边，

又一具无人收殓、无人知晓的枯骨，最终被绿雾笼罩，被风雪掩埋，彻底消失在这人世间。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一点点将他淹没，他扶着岸边一棵枯得只剩扭曲枝干的老树，

树干粗糙冰冷，树皮干裂脱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形态诡异如鬼爪，

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毛。沈墨青心头发凉，只觉此番怕是要命丧于此，十年苦读，一腔抱负，

终究要化作这寒江边的一抔黄土，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便在他近乎绝望，

准备闭目待死之际，前方浓得化不开的绿雾深处，忽然飘来一点昏黄灯火。那灯火微弱如豆，

在无边的阴冷与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寒风吹灭。

可就是这一点微光，却成了沈墨青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瞬间点燃了他心中仅剩的求生欲望。他猛地睁开眼睛，顺着光亮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光点在雾中忽明忽暗，飘忽不定，明明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却又带着一丝人间灯火独有的暖意，一点点靠近岸边。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揉了揉冻得发花的眼睛，定睛望去。那是一艘乌篷旧船，静静浮在江面之上。船身老旧不堪，

木板发黑开裂，船篷破旧残缺，多处露出缝隙，显然已经废弃多年，

看上去随时都会散架沉入江底。船身没有系缆绳，没有下船锚，也没有任何支撑，

就那样稳稳当当停在冰寒刺骨的江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却始终不曾漂远一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定在原地，专门在此等候。船头立着一根破旧竹竿，

上面挂着一盏竹骨旧灯，灯芯微弱，火光昏黄，光线被四周的绿雾一挡，

只能照亮身前短短数尺的范围，却足以让沈墨青看清这艘船的轮廓。船上看不见船夫，

听不到人声，没有半点动静，安静得如同一件没有生气的死物。可偏偏，那盏油灯燃得安稳，

船身停得恰到好处，灯火在雾中明明灭灭，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引诱。沈墨青站在岸边，

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与警惕。这渡口太过死寂，这船太过诡异，这绿雾太过阴森，

一切都透着不符合常理的邪异，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远离。

可刺骨的寒冷、濒临死亡的恐惧、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犹豫与忌惮。

他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乌篷船走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渡口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孤单。

江水冰寒，雾气扑面，他顾不上太多，一脚踩上了船板。船身轻轻一晃，

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轻响，像是一声幽幽的叹息，又像是一道宣告入局的钟声。

而就在沈墨青站稳身体，长长舒出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捡回一条性命的那一刻，船舱之内，

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响动……第二章 空船藏异，灯影生寒那一声响动极轻，

像是布帛摩擦，又像是指尖轻碰木板，转瞬即逝，若不是此刻万籁俱寂，

沈墨青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声，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

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他僵在船头，一动也不敢动，

侧耳凝神，仔细倾听着船舱内的动静。可方才那一声轻响过后，船中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风吹船篷的轻微晃动声，与江面水波轻拍船身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冻得神志不清产生的错觉。沈墨青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与砰砰的心跳声。他在心中暗自安慰自己，

许是风吹动了船内的旧物，许是积雪滑落，许是自己太过疲惫，出现了幻听。

他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即便这船再诡异，也好过在外面被活活冻死，横竖都是绝境，

不如暂且躲在船上，熬过这可怕的风雪寒夜，等天亮雾散，再设法离开这邪异的寒江废渡。

他定了定神，缓缓挪动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朝着船舱的入口走去。

乌篷船的船舱入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旧布帘，布帘材质粗糙，看不出原本的花色，

上面沾着些许斑驳的痕迹，垂落得严严实实，将船内的景象死死挡住，

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何模样，只隐约有昏黄的灯光从布帘缝隙里透出来，昏昏暗暗，

影影绰绰，更添几分诡异。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从布帘缝隙中缓缓飘出，

不是霉味，不是腥味，也不是尘土味，而是一种极淡的、冷幽幽的气息，

像是寒水浸泡过的草木，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闻之让人头脑微微一清，

可随即又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沈墨青在布帘前停下脚步，犹豫了许久，

指尖微微颤抖，终究还是缓缓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轻轻掀开了那块破旧布帘。布帘很轻，

却被他掀得格外缓慢，每动一分，心中的不安便加重一分，

仿佛生怕惊扰了船内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打破这死寂的平衡。随着布帘被一点点掀开，

船舱内的景象，也缓缓映入他的眼帘。乌篷船内空间狭小，一眼便能望到底，没有暗格，

没有屏风，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一目了然。船舱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旧木桌，

桌面坑洼不平，布满裂痕，边缘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与这破旧的船身十分相配，

可偏偏桌面擦拭得异常干净，没有半点灰尘，没有一丝污渍，干净得反常，

像是每日都有人精心打理一般。木桌两侧，各放着一个简陋的木板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像是常年有人坐卧，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却也同样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杂物。

船舱内侧靠墙的位置，铺着一层干燥的干草，干草松软整齐，上面叠着一床旧薄被，

被子颜色发黑，面料发硬，一看便知有些年头，却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与这破旧的船舱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整个船舱之内，干净整洁得超乎想象，

完全不像是一艘废弃多年、无人看管的无主孤船。可偏偏，船中空无一人，没有船夫，

没有主人，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昏黄的灯光静静洒落，将狭小的船舱染得一片暖黄，

却驱散不了那股深藏在暗处的阴寒与诡异。沈墨青站在船舱入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浑身紧绷，警惕地打量着船舱内的每一个角落。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船舱就这么大，

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可那干净得反常的桌椅、叠得整齐的被褥、燃得安稳的灯火，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这船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下……在下赶路迷路，

遭遇暴雪，无处可去，冒昧借船避雪一夜，还望船主见谅，明日一早，必定离去，绝不叨扰。

”沈墨青拱了拱手，对着空无一人的船舱，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船舱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撞在斑驳的船板上，又弹了回来，

显得格外空旷，格外孤单。船舱之内，依旧无人应答，只有一片死寂，仿佛这船上，

从来就只有他一个活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船主。沈墨青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咙发紧，

不再多想。他实在是冷到了极致，也累到了极致，连日来的奔波、惊吓、饥饿与寒冷，

早已将他的身体与精神拖到了崩溃的边缘，此刻能有一处遮风挡雪的地方，已是万幸，

哪里还敢挑剔太多。他缓缓走进船舱，轻轻放下布帘，将外面的风雪与绿雾隔绝在外，

瞬间便感觉身上刺骨的寒意，消减了几分，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不敢坐在靠近船舱内侧的位置，也不敢去碰那张干净得反常的木桌，

更不敢去动那叠得整齐的被褥，只是小心翼翼地走到船舱角落，靠着冰冷的船板缓缓坐下，

尽量缩起身体，减少热量的流失。他目光警惕地盯着船舱入口的布帘，耳朵时刻竖起，

捕捉着外面与船内的一切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常。

船舱内很安静，只有船头那盏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响，

昏黄的灯光将船舱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

可却驱散不了那股萦绕在四周的阴寒，反而让这寂静显得更加压抑，更加让人不安。

沈墨青靠着冰冷的船板，浑身的疲惫与酸痛，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

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与酸软。连日来的苦难与惊吓，让他心力交瘁，此刻稍稍安定下来，

困意便不可抑制地袭来，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千斤巨石，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忘却所有的恐惧与疲惫。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始终在提醒着他，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这船，这渡口，这绿雾，都太邪异了，在这等地方，一旦睡死过去，还能不能活着醒来，

便是未知数。他强撑着困意，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借着尖锐的刺痛保持清醒，

目光在船舱内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心头的恐惧与困意。忽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船舱内侧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破旧薄被之上。在那床薄被的边缘，

赫然散落着几根细长的发丝。那发丝乌黑发亮，纤细柔软，长度过人，

顺滑得如同上好的绸缎，分明是女子的头发，与他这个粗布长衫的书生，没有半点关系。

沈墨青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这船上，除了他之外，

明明没有任何人，他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船舱内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可这女子的发丝，却实实在在出现在眼前，触手可及，绝不是幻觉。难道，这船中，

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是说，在他之前，有女子也曾在这船上避雪？可这寒江废渡如此邪异，

这乌篷船如此诡异，怎会有女子孤身一人，来到这死地，登上这艘无主孤船？无数个念头，

在他脑海中疯狂涌现，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贴着后背冰凉刺骨。他死死盯着那几根乌黑的发丝，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便在这时，船舱之外，江面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木桨拨动江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在死寂的寒江上，缓缓传开，

穿透绿雾，清晰地钻进了沈墨青的耳中……第三章 夜半摇橹，声动寒江摇橹声不大，

却格外清晰，在这万籁俱寂的寒江之上，穿透层层绿雾，一字不落地钻进沈墨青的耳中，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让他浑身一颤，魂飞魄散。

唰……唰……唰……节奏缓慢，力道均匀，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像是有一个经验老道、心性沉稳的船夫，正手持船橹，在江中缓缓摇船，破开江水，

朝着远方驶去。那声音沉稳而规律，本该让人安心，可此刻听在沈墨青耳中，

却比最恐怖的厉鬼嘶吼，还要让他恐惧万分。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从他登船到现在，

从头到尾，这艘乌篷船上，都只有他一个活人。他反复查看过船舱内外，船头、船尾、船底，

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明明白白，没有船夫，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更何况，

他登船之时，特意留意过船尾，那里空空如也，别说船橹，

连一根多余的竹竿、一块多余的木板都没有。这艘船本就是无帆无橹、无绳无锚的废弃旧船，

本该随波逐流，根本不可能自行行驶，又怎会凭空出现摇橹声？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

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发麻，四肢冰凉，几乎失去知觉，连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一般。

沈墨青僵在船舱角落，浑身僵硬如石，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一动也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只敢死死盯着那块遮挡船舱入口的破旧布帘，

耳朵竖得笔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摇橹声依旧在继续，不急不躁，缓缓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