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陵台鬼事

楔子民国二十六年，秋。豫东平原的风，裹着黄沙与枯败的草屑，

刮过商丘城外的青陵台遗址。断碑残碣半埋在荒草里，碑上刻着的“青陵台”三字，

被风雨剥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睁了千年的眼，冷漠地看着世间更迭。我叫沈砚之，

北平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因战乱南逃，途经商丘，听闻青陵台有战国古墓，

便抱着最后一点治学的心思，独自前来踏勘。彼时战火已燃遍华北，商丘城虽未陷落，

却也人心惶惶，客栈里的掌柜与伙计，个个面色惶急，谈及青陵台，皆讳莫如深，

只说那地方邪性，夜半常有女子哭声，去的人，要么丢了魂，要么再也没回来。我自幼读史，

信唯物，斥鬼神，只当是乱世里的流言蜚语，添油加醋罢了。战国宋康王筑青陵台，

强夺舍人韩凭之妻何贞夫，韩凭自尽，何贞夫投台而死，遗书愿与韩凭合葬，

康王怒而分葬之，两冢相望，一夜之间，各生梓树，根交于下，枝错于上，

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后人谓之相思树。

这是载于《搜神记》《太平寰宇记》的旧事，千百年流传，

早已成了豫东一带家喻户晓的传说。我来此，本是为了考证青陵台的具体方位，

以及传说背后的历史真相，却未曾想，这一踏，竟踏入了一场纠缠了两千余年的阴灵怨劫，

所见所闻，足以打败我前半生所信的一切。那一夜，黄沙蔽月，青陵台的残垣断壁间，

传来了如泣如诉的歌声，不是民国的腔调，不是明清的韵律，是战国的楚声，清越，凄婉，

带着蚀骨的恨意与无尽的悲凉，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绕碑不绝，穿骨而入，

让我这个不信鬼神的读书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毛骨悚然，什么叫魂飞魄散。

第一章 荒台残碑商丘古城，始建于商汤，历经周、秦、汉、唐、宋，至民国，

已是一座浸满了历史尘埃的老城。城墙斑驳，街巷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卖干粮、草药的铺子，还在勉强支撑。

我借宿在城南一家名为“归德客栈”的小店里，掌柜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色黝黑，

手指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本分人。我放下行囊，拿出随身携带的《太平寰宇记》，

向他打听青陵台的位置。王掌柜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古书，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连连摆手：“先生，那地方去不得，真的去不得。”“为何去不得？不过是一处战国遗址，

荒台而已，难道还有豺狼虎豹？”我笑着问道，只当他是胆小。“豺狼虎豹倒没有，

可那地方，比豺狼虎豹还吓人。”王掌柜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见客栈里没有其他客人，

才凑到我耳边，“先生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的规矩。青陵台，那是怨鬼窝啊！

战国时死的那对苦命夫妻，怨气太重，两千多年了，一直没散。”我闻言，

只觉荒诞：“掌柜的，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鬼魂？不过是民间以讹传讹罢了。

”“先生是读书人，信洋道理，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错不了。”王掌柜急了，

声音都有些发颤，“就上个月，城里张记杂货铺的小二，好奇去青陵台捡古董，

天黑了才往回走，结果半道上疯了，嘴里一直喊‘别抓我，我不是康王，我没抢你丈夫’，

没过三天，就咽气了，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脸上的表情，跟见了恶鬼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去年，两个逃兵，想去青陵台挖宝贝，带了锄头铲子，

一去就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三天，才在青陵台底下的乱葬岗里找到他们的尸体，死状凄惨，

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身上没有一点伤口，可魂魄，早就没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虽有几分异样，却依旧没有放在心上。战乱年代，人命如草芥，

横死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被人附会到了青陵台的传说上罢了。“掌柜的，

我只是去踏勘遗址，看看碑刻，天黑前就回来，绝不逗留。”我坚持道。

王掌柜见我执意要去，也不再劝阻，只是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把桃木枝：“带着吧，

老辈人说，桃木能避邪，就算没用，也图个心安。”我接过桃木枝，谢过了他，次日清晨，

便背着行囊，带着纸笔与罗盘，朝着商丘城外的青陵台而去。出了商丘城，

便是一望无际的豫东平原，田地荒芜，杂草丛生，路上不见行人，只有偶尔飞过的乌鸦，

发出“呱呱”的怪叫，更添几分萧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便看见一座土台，

矗立在荒草之间，台高不足两丈，早已坍塌不堪，黄土夯成的台基上，长满了荆棘与衰草，

一块青石碑，斜斜地插在台顶，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正是青陵台。我加快脚步，

走到青陵台脚下，只见台基周围，散落着许多碎瓦残陶，皆是战国时期的绳纹陶片，

还有一些锈蚀的铜器残件，显然，这里确实是战国时期的遗址。我爬上土台，

拂去青石碑上的尘土与草屑，碑上的字迹渐渐清晰。碑高约六尺，宽两尺，青石质地，

碑额刻着古朴的云纹，正文是隶书，刻于东汉年间，记载着宋康王筑青陵台，

韩凭夫妇殉情之事。碑文曰：“宋康王偃，荒淫无道，筑青陵之台，高八里，临望天下。

舍人韩凭，娶妻何氏，貌美，王夺之。凭怨，囚之，论罪，筑城陵边。凭乃自杀。

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登台，遂自投台下，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

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曰：‘尔夫妇相爱不已，

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根交于下，

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

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碑文与古籍记载分毫不差，我拿出纸笔，仔细抄录碑文，

又丈量了土台的尺寸，记录下周围的地貌。日头渐渐西斜，秋风渐起，吹得荒草沙沙作响，

台顶的温度，也骤然降了下来，明明是初秋，却冷得像是深冬。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蔽日，

天色暗沉，眼看就要下雨。我收拾好纸笔，准备下山返回客栈，可就在此时，一阵清冷的风，

从土台底下吹了上来，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

是一种古老的、腐朽的，却又清冽的香气，像是从地底深处飘上来的。紧接着，

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传入了我的耳中。那歌声，极轻，极柔，却又清晰无比，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吟唱，曲调古朴，是我从未听过的战国楚声，歌词晦涩，却字字泣血，

满是悲凉与怨恨。“……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君为夫妻，

我为仇敌，生不相守，死不相离……”我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青陵台上，除了我，

空无一人。荒草萋萋，断碑孤立，风穿过残垣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可那歌声，

却分明不是风声，是女子的声音，清脆，哀怨，带着千年的孤寂。我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神？第二章 阴魂初现我强作镇定，握紧了手中的桃木枝，

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歌声是从青陵台底下的乱葬岗里传来的，那片地方，杂草齐腰，

坟冢错落，大多是无主的孤坟，荒草覆盖了墓碑，只剩下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森。“谁在那里？”我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歌声依旧，如泣如诉，像是一根细针，一点点扎进我的心里，

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自幼读书，坚信人死之后，化为尘土，从无魂魄之说，

可此刻，那真切的歌声，那莫名的寒意，却让我多年的信念，开始动摇。我咬了咬牙，

决定下山。此地不宜久留，不管那声音是什么，都绝非善类。我转身朝着土台下方走去，

可刚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一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台下摔去。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杂草，可那些杂草早已干枯，一抓就断，我身体失重，

朝着台下的乱葬岗滚了下去。滚落的过程中，我撞到了无数的石块与树根，

胳膊与膝盖被划破，鲜血直流，剧痛传来，可更让我恐惧的是，我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

在我的背后推着我，那双手，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却力道极大，像是来自地底的阴灵，

执意要将我拖入乱葬岗。不知滚了多久，我终于停了下来，摔在了一座孤坟的坟头上。

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酸痛，头晕目眩，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魂飞魄散。

只见乱葬岗的中央，站着一个女子。她身着一袭战国时期的曲裾深衣，素白如雪，衣袂飘飘，

长发及腰，乌黑的发丝上，没有任何簪饰，随风飘动。她背对着我，身姿纤细，亭亭玉立，

站在荒草之间，像是一株遗世独立的幽兰。她的身上，没有一丝生气，

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冰冷刺骨，那股腐朽而清冽的香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歌声，就是从她的口中唱出来的。“……乌鹊双飞，不逐凤凰，妾本贞妇，

不事康王……”她缓缓地转过身。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

目如秋水，唇若樱桃，肌肤白皙，宛若凝脂，可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冰冷，

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悲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她的脸色，

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诡异的殷红，像是染了血。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明明是白天，可她的周身，却没有任何光影，像是一个不存在于世间的幻影。是鬼。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我的脑海里炸开。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地朝我走来。

她走得很慢，素白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荒草与落叶，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脚步，

轻盈得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每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一分，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我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你是谁？”终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女子停下脚步，站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只是那歌声，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太平寰宇记》上，眼神里，

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跨越千年的孤寂。

“韩凭……”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却又带着无尽的哀怨，

“我的韩凭……”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何贞夫，是战国时期韩凭的妻子，是青陵台上，

投台而死的怨鬼！她把我当成了韩凭？“我不是韩凭，我是沈砚之，民国人，

只是来此踏勘遗址的。”我急忙解释，声音颤抖，“我无意打扰你的安宁，你放过我吧。

”何贞夫的眼神，渐渐从迷茫变得冰冷，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

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蚀骨的恨意：“不是韩凭……那你是康王的人？你是来抓我的？

你是来拆散我们的？”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如同厉鬼嘶鸣，震得我耳膜生疼。

她周身的白雾，瞬间变得浓郁，狂风大作，荒草疯狂地摆动，乱葬岗里的孤坟，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的阴灵，在一同哭泣。“我不是康王的人！

宋康王早已死了两千多年了！”我大喊道，恐惧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他死了，

被齐、楚、魏三国灭了，尸骨无存，再也不能欺负你了！”何贞夫愣住了，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空洞的眼睛里，落下了两行清泪。那泪水，不是温热的，是冰冷的，

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了冰晶，碎了一地。“康王死了……”她喃喃自语，

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真的死了吗？那我的韩凭，在哪里？”“韩凭也死了，

你们都死了两千多年了，这里是民国，不是战国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