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我公开吻他

晨光透过落地窗，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面上投下冰冷的菱形光斑。林薇坐在长桌一侧，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电脑边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图，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中央空调的混合气味。首席技术官正口沫横飞地讲解最新成果，那些关于“神经网络”、“深度学习”、“情感向量建模”的词汇像一群恼人的飞虫，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强行拉回注意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长桌尽头。

周叙白靠在椅背里，一身剪裁完美的铁灰色西装，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他似乎在专注聆听，偶尔微微颔首，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下颌线绷着一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弧度。就是这个弧度，林薇太熟悉了，代表着冷静、审视，以及一种让她无名火起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们同期进入启辰科技，从最初级的产品岗和研发岗开始，就像两条注定相斥的磁极。方案评审会上他总能一针见血指出她策划案的潜在漏洞；跨部门协作时他对细节的苛刻让她无数次加班返工；就连公司年终酒会，她不小心洒了半杯红酒，他递过手帕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都让她记到现在。

死对头。这三个字烙在她对他的认知里，深刻又理所当然。

“……所以，基于最新的情感交互模型，我们的‘灵犀’系统，理论上已经能够实现极高精度的灵魂伴侣匹配。”技术官的声音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不再是粗浅的兴趣爱好堆叠，而是深入到价值观、情绪反应模式、甚至潜意识层面的需求互补。我们将重新定义人与人之间的深度连接！”

会议室里响起象征性的掌声。林薇跟着拍了两下，心里却不以为然。灵魂匹配？算法再精密，又怎么能算计人心？尤其是……她眼角余光再次瞥向周叙白。尤其是算到这种冰山人头上，简直是天方夜谭。

“为了最终测试系统的可靠性和伦理边界，”技术官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公司管理层决定，在项目组内部，进行一次小范围的封闭测试。所有测试数据绝对保密，仅供算法优化。在座各位，都将获得一个测试账号。”

账号和临时密码很快发到了每个人的私人邮箱。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林薇回到自己工位，对着那封邮件迟疑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别浪费时间，但心底那点压抑已久、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好奇，混合着对周叙白那种微妙的不服气，悄悄探出头。

万一呢？万一这破系统真有点东西？万一她的“灵魂匹配对象”是个截然不同的、温柔有趣的人……那岂不是更能证明，她和周叙白这种工作机器从本质上就南辕北辙？

她四下看了看，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点开链接，登录。界面简洁，问题开始跳出来。不是“你喜欢什么颜色”、“爱看什么电影”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更加情境化、更加触及深层感受的选择。

“如果目睹一场不公，你更可能：A. 立即站出来，即便代价巨大；B. 暗中收集证据，寻求最有效的解决路径；C. 感到愤怒但暂不行动，评估自身能力后再决定。”

林薇咬了咬下唇，选了C。她自认不是莽撞的人。

“深夜独处时，你常常感到：A. 平静充实；B. 孤独，渴望陪伴；C. 思绪纷杂，难以停下对未来的规划。”

B。她诚实地点了。虽然不愿承认，但有时加班到深夜，看着城市灯火，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确实存在。

“你认为一段理想关系的核心是：A. 激情与心动；B. 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C. 共同的成长与目标实现。”

C。几乎毫不犹豫。心动太飘渺，信任是基础，但能并肩向前，才是她想要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涉及童年记忆的闪回、对失败的定义、压力下的本能反应、甚至是对一则抽象艺术作品的直觉感受。林薇渐渐投入进去，回答得越来越快。有些选项让她停顿，仿佛镜子一样照出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凝视的角落。

四十分钟后，所有问题回答完毕。屏幕中央出现一个旋转的加载图标，下面有一行小字：“正在穿透数据迷雾，为您寻觅灵魂的共鸣……”

她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心跳莫名有些快。

几秒钟后，加载完成。界面变得柔和，浮现出一张卡片。卡片顶端是艺术字体的“您的唯一契合者”。下面，本应出现匹配对象昵称或代号的位置——

赫然是一张清晰的照片。

周叙白。

就是刚才会议室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片像是从公司内部系统直接调取的证件照，连那副冷淡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林薇猛地往后一靠，椅子轮子在地上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旁边工位的同事诧异地看过来，她连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摆摆手。

重新看向屏幕，眼睛瞪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系统出错了，百分之百出错了。这比中彩票的概率还低，不，这根本就是宇宙级别的bug！她和周叙白？灵魂匹配度100%？后面那个金色的、闪闪发光的100%数字，简直像个荒诞的讽刺漫画，刺得她眼睛生疼。

胃里一阵翻腾，不知道是震惊还是荒谬感作祟。她几乎是颤抖着手，移动光标，用力点了右上角的“反馈错误”。弹出的对话框里，她快速键入：“严重算法故障！匹配结果完全违背常理，请求立即复核！”

点击发送。页面提示：“错误反馈已提交，预计24小时内处理。”

24小时？她现在一秒钟都觉得这结果辣眼睛。

接下来的半天，林薇工作完全不在状态。写需求文档敲错字，开会走神被点名，去茶水间倒水差点撞到玻璃门。周叙白那张该死的证件照，还有那个金光闪闪的100%，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次循环，都让她心头的烦躁和难以置信叠加一层。

午餐时，她故意绕开高层惯常去的餐厅，躲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份沙拉，味同嚼蜡。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点开那个“灵犀”测试App，又飞快关掉。那结果像个烫手山芋，不，像个植入大脑的荒谬程序，无法删除。

下午三点，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系统邮件，是一条私人消息。

林薇点开。

消息来自周叙白。干净利落的头像，就是那张“罪魁祸首”的证件照。

内容只有一行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那股她熟悉的、气死人的冷静：

“听说，‘灵犀’系统判定我们匹配度100%？”

“嗡”的一声，林薇感觉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他知道！他居然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测试数据不是保密吗？难道是技术部哪个大嘴巴？还是他权限高到能直接查看？

巨大的尴尬和一种被公开处刑的羞恼瞬间淹没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句辩解、嘲讽、破口大骂翻滚着，却一句也组织不起来。

不能慌。林薇，冷静。越慌越显得你心虚。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指尖用力到发白，开始打字。打打删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她自己都觉得硬邦邦、虚张声势的话：

“显而易见，系统出了严重故障。这种荒谬的结果，周总也会当真？”

消息变成“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周叙白的回复跳出来：“故障？技术部提交的初步报告显示，本次测试数据清洗和算法运行正常，未发现明显异常。”

林薇一口气堵在胸口。正常？哪里正常了？！

她噼里啪啦地敲字：“算法正常不代表结果正常！我和你怎么可能匹配？这根本不符合基本逻辑！一定是底层数据或者参数设定有问题！”

“哦？”他回得很快，“林经理似乎对‘灵犀’的核心逻辑产生了根本性质疑。依据是什么？主观感受？”

林薇被他这句公事公办、却又暗藏机锋的话噎得够呛。依据？依据就是他们过去几年无数的争执、互怼、相看两厌！这还不够主观，不够根本吗？

她盯着屏幕，忽然，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开淤泥的毒笋，猛地钻了出来。

既然他认为系统没错，既然他觉得这结果“正常”……

她用力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指尖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重重落下：

“周总既然这么相信系统，敢不敢配合我验证一下？”

“验证？”

“对！我们用一个月时间，假装情侣。看看这套所谓的‘灵魂匹配’，在现实里是不是真的那么可笑！”

消息发出去，时间仿佛凝固了。林薇紧紧攥着手机，掌心渗出湿冷的汗。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她在干什么？她一定是被气昏头了，居然向周叙白提出这种提议？他肯定会觉得她疯了，然后用那种惯常的、略带嘲讽的语气拒绝，再给她扣上一个“公私不分、异想天开”的帽子。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手机再次震动。

周叙白的回复很简单：“可以。”

可以？他居然答应了？林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入眼帘：“不过，既然是‘验证’，就需要明确的规则和验收标准。确保过程严谨，结果可信。”

林薇定了定神，回复：“你说。”

“第一，既然是‘情侣’，必要的公开互动不能少。在公司公共区域，需要配合牵手。这是基础社交认证。”

牵手？和周叙白？林薇胃部抽搐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打出一个字：“行。”

“第二，每日睡前，需要互道晚安。确认彼此存在感，模拟稳定情感联结。”

晚安？每天？林薇眼前发黑，又打出一个：“……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验收环节。”周叙白这次的“正在输入”持续得稍微久了一点，“一个月期满，验证结束当天，你需要主动、在至少有其他同事见证的公开场合，吻我。”

“……”

林薇盯着最后那个字，以及前面那串要求，血液似乎瞬间冻结，然后又轰然沸腾，直冲脸颊。公开场合？吻他？还是她主动？！

这哪里是验证规则？这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她跳！第一条第二条虽然难熬，但勉强可以理解为“模拟情境”。可第三条……这完全是赤裸裸的刁难和戏弄！他想看她出丑，想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她的“验证”提议有多么愚蠢，想让这个荒唐的赌约以她无地自容的惨败告终！

愤怒、羞耻、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逼到悬崖边的慌乱，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周叙白此刻的神情——一定是那种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却又洞悉一切、稳操胜券的微微笑意。

不能退。现在退缩，就等于承认自己怂了，承认那个100%的匹配结果可能、哪怕有亿万分之一的可信度，承认她怕了他周叙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慢慢抬起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敲下回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和豁出去的决心：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