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幢1011的夫妻

机油味混杂着铁锈的气息，在修车厂昏暗的灯光下弥漫。

张建国从一辆老捷达的底盘下钻出来，满手油污，工作服的前襟蹭着几道黑印。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胡乱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掏出来。屏幕亮起，

一条新信息跳出来：“建国哥，今天累坏了吧？好想你温暖的怀抱。

”后面跟着个俏皮的红唇表情。是李梅。他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了一下，

拇指在油腻的屏幕上滑动，正要回复，又一条信息顶了进来：“晚上加班，不回了。

妈那边你记得打电话问问。”发信人：王丽华。张建国嘴角那点微弱的笑意瞬间凝固，

像被机油冻住。他盯着屏幕上妻子冰冷的名字，又瞥了眼李梅那条带着温度的信息，

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钻回车底。

扳手拧动螺丝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刺耳，悬挂在顶梁上的一个备用轮胎，

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几百公里外，北方小县城的老屋里，

弥漫着中药和饭菜混合的陈旧气味。十二岁的张小强屏住呼吸，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像只受惊的猫。奶奶在隔壁房间发出均匀的鼾声。他踮着脚尖挪到五斗柜前，

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躺着一个褪色的蓝布钱包。心脏在瘦小的胸腔里擂鼓，

他飞快地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绿色钞票，又犹豫了一下，再抽出一张二十块的。

把钱包原样放好，抽屉轻轻推回。他溜回自己房间，套上校服外套，

把偷来的钱紧紧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紧闭的房门，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暮色渐浓的巷子，

朝着镇上新开的那家网吧狂奔。晚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着一种逃离的畅快。

城市边缘的出租屋，狭窄得转不开身。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王丽华侧躺着，背对着张建国。

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僵硬的肩线。张建国的手搭在她腰上，动作机械。

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床板细微的吱呀声，像一首跑了调的催眠曲。王丽华闭着眼，

眼前晃动的却是下午在中医馆诊室里，赵德全那双保养得宜、带着淡淡药香的手，

和他俯身时鬓角一丝不乱的银发。他低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丽华啊，你这肝气郁结，

光吃药不行，得配合我的独门推拿手法疏通经络……”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不知是因为此刻身上的重量，还是因为下午诊床上那阵让她灵魂出窍的眩晕。

张建国则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脑子里全是李梅在仓库角落里，

红着脸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时，那截雪白的脖颈和身上好闻的香皂味。他加快了动作，

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急躁，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王丽华散落在枕边的头发上。结束得很快，

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他翻身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身体，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城市的另一头，

“德全堂”中医馆的灯牌在夜色里散发着幽绿的光。诊室的门紧闭着，

里面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艾草和不知名药膏混合的辛辣气味。

王丽华的衣服有些凌乱，靠在诊床边，低着头整理着衬衫的扣子。

赵德全慢条斯理地系着白大褂的扣子，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平静，

像刚品尝完一道精致的药膳。“放心，”他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惯常的权威感，

“按我的方子调理，再加上定期‘疏通’，你这气色很快就能好起来。女人啊，气血通了，

什么都顺了。”他伸手，似乎想替她捋一下耳边的碎发。王丽华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动作细微但坚决。她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包，低声说：“赵大夫，我该回去了。

”赵德全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笑容不变：“路上小心。

下周还是这个时间？”王丽华没有回答，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候诊区空无一人，

只有墙上挂着的经络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面目模糊。电视里，

本地新闻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播报着一条快讯：“……警方提醒广大市民，

警惕以‘祖传秘方’、‘包治百病’为噱头的保健品诈骗……”夜色深沉，

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覆盖着城市、小镇和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三个空间里的人，各自沉浮在自己的欲望和困境里，

维系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名为“生活”的平衡。悬挂的轮胎停止了晃动，

网吧屏幕的光映着少年亢奋的脸，出租屋里的鼾声重新响起，中医馆的灯牌兀自亮着。

一切似乎归于平静，只有那无声的裂痕，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张小强的手心在奶奶的蓝布钱包里摸索，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单薄的纸币，而是厚厚一沓。

网吧新出的游戏点卡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脑子，同桌二胖炫耀的限量球鞋在他眼前晃。

奶奶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断断续续的拖音。他咽了口唾沫，

手指猛地一抽，将里面那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粉红色钞票整个掏了出来。心脏在喉咙口狂跳，

他数都没数，胡乱塞进校服裤兜，鼓鼓囊囊的一团硌着大腿。推门溜出去时，

他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院门吱呀的响声也比往常刺耳许多。他没敢回头，

朝着网吧的方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那叠钱，

是奶奶攒了半年、准备去县医院看老寒腿的五百块。城市的出租屋里，手机铃声像一把锥子，

刺破了清晨的寂静。王丽华猛地惊醒，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老家”两个字。她心头一紧，接通电话，是邻居王大妈焦急的声音，

带着哭腔：“丽华啊！快！快回来！你婆婆……你婆婆摔倒了！叫不醒了！刚送县医院了！

”王丽华瞬间坐起，睡意全无，手指冰凉。电话那头还在絮叨：“强娃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医院让先交五千押金，你快想想办法啊！”张建国被妻子的动静吵醒，

皱着眉撑起身：“怎么了？”“妈住院了，脑溢血。”王丽华的声音异常冷静，

甚至有些干涩，她掀开被子下床，“医院让先交五千押金。”她一边说，

一边快速打开手机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上显示着他们夫妻共同账户的数字：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块三毛。她几乎没有停顿，

指尖点了几下，选择转账，

输入一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号——那是她偷偷用表妹身份证开的户头。金额栏，

她犹豫了半秒，然后果断输入：两万。确认，指纹支付。屏幕提示转账成功。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钱……我看看家里现金够不够。”她放下手机，

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转身走向衣柜去翻找，背对着张建国，

“老家那边催得急，我先转五千过去应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她没提那两万块去了哪里。张建国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知道了。”他闷声应了一句，也起身穿衣。五千块，

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得去上班，仓库里那批新到的轮胎今天要清点入库。

修车厂仓库里弥漫着橡胶和尘土的味道。张建国拿着清单，对照着角落里堆放的轮胎。

清单上写着：朝阳牌185/65 R14，二十条。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只有十八条。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轮胎缝隙，没有。仓库钥匙只有他和李梅有。

李梅……他想起昨天下午，李梅说家里有事，提前半小时走了，神色似乎有些匆忙。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在清单的备注栏里，用笔划掉了“二十”，写上了“十八”，

然后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张建国。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不能问李梅，

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得替她兜着。“德全堂”中医馆的早晨不复往日的清幽。

两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和一个穿警服的人堵在门口，面色严肃。诊室里，

赵德全脸上惯常的从容不见了，鬓角的银发似乎也失去了光泽，他正极力解释着什么，

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这绝对是误会！我们的保健品都是正规厂家供货，有批文的！

肯定是有人恶意举报……”为首的工商人员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张文件：“赵大夫，

请你配合调查。关于‘回春丹’和‘百岁膏’的进货渠道、销售记录，

以及患者投诉服用后出现肝肾损伤的报告，我们需要详细资料。”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王丽华，“这位是王会计吧？所有经你手的财务账目，

特别是这两款产品的进出款项，也请一并提供。”王丽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负责“德全堂”的账目，那些所谓的“保健品”销售金额巨大，回扣……她不敢想下去。

赵德全投过来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有隐隐的威胁。她僵硬地点点头，

手指冰凉地攥紧了衣角。傍晚，城市华灯初上。张建国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修车厂，

心里惦记着母亲的手术费和仓库少轮胎的事。手机响了，是李梅。“建国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能……能见一面吗？

我在‘悦华酒店’旁边的咖啡厅等你。”她的语气有些反常，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轮胎的事？他应了一声：“好，我马上过去。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赶到“悦华酒店”附近，远远就看到了咖啡厅的招牌。他停好车，

正要走过去，目光却被酒店门口一对刚下出租车的身影吸引住了。

男人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外套，

鬓角一丝不乱的银发在酒店璀璨的灯光下格外显眼——是赵德全！

而他臂弯里挽着的那个女人，穿着一条李梅平时舍不得买的米色连衣裙，

侧脸带着一丝刻意的娇媚，不是李梅是谁？！张建国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李梅亲昵地依偎着那个老男人，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酒店旋转门，

身影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大堂深处。他攥着电动车把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背上青筋暴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县城中学后巷。

张小强嘴里叼着根廉价香烟，学着二胖的样子，歪着头，

斜睨着被他们堵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低年级学生。“钱呢？保护费！”二胖推了那孩子一把。

张小强看着对方惊恐的眼神，心里莫名地烦躁，他想起医院里奶奶插满管子的苍白脸庞，

想起护士催缴费用的冰冷眼神。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

用脚碾灭，哑着嗓子吼了一句：“磨蹭什么！快掏钱！”声音在昏暗的巷子里回荡，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凶狠。张建国在酒店门口站成了一尊石像。

霓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还未平息，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僵硬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李梅”两个字。他盯着那名字，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塑料外壳捏碎。震动停了，几秒后，

又固执地响起。他猛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狠狠贴在耳边，没说话，

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建国哥？”李梅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还有刻意放软的甜腻，“你……到哪了？我在咖啡厅等你半天了。

”张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被砂纸磨过。“酒店门口。”他声音嘶哑，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看着你和赵德全进去的。”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过了几秒，

李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你……你胡说什么！你看错了！

我跟赵大夫只是……只是谈点事情！你别瞎想！”“谈事情？”张建国冷笑起来，

笑声干涩刺耳，“谈事情需要手挽手，贴那么近？谈事情需要去酒店开房谈？李梅，

你真当我是傻子？”他眼前又闪过那刺眼的一幕，米色连衣裙紧贴着老男人的深色外套，

那亲昵的姿态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梅的声音尖利起来，

带着哭腔，“建国哥，你听我解释……”“解释个屁！”张建国猛地打断她，

积压的怒火和屈辱轰然炸开，“仓库那两条轮胎呢？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为了贴补你那老相好？！”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刺骨。张建国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狠狠掐断电话，

把手机用力摔在地上。塑料外壳四分五裂，屏幕瞬间暗了下去。他胸膛剧烈起伏，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猛地转身，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油门拧到底，

朝着修车厂的方向狂飙而去。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冰冷刺骨，

却浇不灭心头那把熊熊燃烧的屈辱之火。与此同时，“德全堂”中医馆内气氛凝滞如冰。

王丽华坐在狭小的财务室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本和票据。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对面，

目光锐利如刀。桌上那堆关于“回春丹”和“百岁膏”的销售记录，此刻成了烧红的炭块，

烫得她指尖发颤。“王会计，”年长些的警察敲了敲账本上的一处，“这笔五万八的进项，

对方单位是‘康健生物科技’，但我们查了，这家公司上个月就因为虚假宣传被吊销执照了。

你们最后一次进货是在吊销之后，这笔钱，进了谁的账户？”王丽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