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人》走出来

那些离开故乡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沈子衿离开了六十年。她去了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画了全世界最好的画，成了全世界最出名的画家之一。可她最后回来了。不是因为外面不好。

是因为她发现，最好的画，从一开始就在这儿。阿水从来没离开过。他不会画画，不懂艺术，

但他会看。他看沈子衿，看那条河，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看着看着，就学会了画。

艺术是什么？是技巧吗？是名声吗？是那些挂在美术馆里的画吗？也许不是。也许是看见。

是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看见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是看见之后，还想让别人也看见。

剧名叫《画中人》，因为每个人都在画。画别人，画世界，画自己。可最难画的，

永远是那个站在画架后面的人。你敢画自己吗？---你画了一辈子别人，最后发现，

最难画的是自己。——题记---一沈子衿回来那天，是个阴天。出租车停在镇口，她下来，

付了钱，拎着一个旧行李箱，往镇里走。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开车走了。六十年了。镇子变了，又好像没变。路修过了，从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

但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老房子，青瓦白墙，有些翻新了，有些更破了。

街上多了很多没见过的人，年轻人骑着电动车来来往往，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可那条河还在，那座桥还在，桥头那棵老槐树还在。她走得很慢。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

没认出来，继续往前走。她也不说话，就这么走着。走到桥头，她停下来。老槐树还在，

比记忆中更大了，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围了一圈人看。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老人，一个也不认识。她继续走。拐过街角，就是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长着青苔和瓦松。她走进去，走了几十步，停下来。

门还是那扇门。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她带了六十年，从一个国家带到另一个国家，

从一个城市带到另一个城市。有时候她收拾行李，会看见它，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

她从没想过，这把钥匙还能用。钥匙插进去，拧了拧。拧不动。再拧，还是不动。

她换了个方向，又拧了拧，咔哒一声，开了。她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过了膝盖，

矮的也到了脚踝。那口井还在，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那棵石榴树还在，但已经枯死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很久没动。然后她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全是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家具还在，那张八仙桌，那把太师椅，那张老式的床，

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墙上挂着的镜框还在，里面的照片已经发黄，看不清楚是谁。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很久没动。然后她放下行李箱，开始收拾。从那天起，她就住下了。

阿水是从第三天开始注意她的。他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卖油盐酱醋，也卖菜，

也卖一些日用品。铺子不大，就他一个人。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就是坐着，

等客人来。那天他看见一个老太太从他门口走过。她穿得很朴素，一件灰色的布衫，

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老式的布鞋。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看着路两边。阿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后来他去菜场买菜，又看见她。她站在一个菜摊前，也不挑，随便拿了一把青菜，

付了钱就走。卖菜的老张问她：“您是外地来的吧？”她没回答，走了。再后来，

他看见她一个人去河边坐着。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她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河面。

一坐就是一下午，太阳落山了才回去。再再后来，他看见她在那破房子里进进出出。修窗户，

扫地，洗东西，晒被子。一个人，慢慢的，一件一件地做。他忍不住了。

那天他多拿了一把青菜，又从铺子里拿了一袋米，走到那扇门前。他敲了敲门。门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沈奶奶？”他试探着问。老太太看着他。“你是？”“我叫阿水，

在镇上开杂货铺的。我听说您回来了，给您送点东西。”老太太看着他手里的青菜和米，

没接。“谁让你来的？”“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阿水走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差不多了，草拔了，井沿擦了，

石榴树枯死的枝干也锯掉了。堂屋里也干净了，家具擦过了，地扫过了，窗户也擦亮了。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你为什么要送东西来？”阿水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看看您。”老太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坐下吧。”阿水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落在地上，亮亮的一块。老太太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阿水点点头。“知道。

沈子衿，画家。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您。”老太太看着他。“你奶奶是谁？

”“我奶奶叫阿秀，在镇上住了一辈子。”老太太的眼神动了动。“阿秀……她还活着吗？

”阿水摇摇头。“走了五年了。”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年轻的时候，常来我家玩。

我们一起去河边抓鱼，一起去山上摘野果。”阿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六十年了。回来，都不认识了。”阿水也站起来。“沈奶奶，

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找我。我就在镇上，那间杂货铺，您路过就能看见。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愿意帮忙？”阿水又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帮。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那你明天再来吧。帮我买点东西。”阿水点点头。“行。”他走了。

老太太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二阿水开始每天去沈子衿家。第一天，

去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样菜。第二天，去修了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第三天，

去把院子里的井淘了一遍，水又能用了。第四天，去买了几盆花，种在院子里。第五天，

去帮她把那张老床拆了，重新装好。第六天，去买了一盏新灯，换上。第七天，没活干了，

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老太太有时候跟他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他也不问，就那么坐着。

有一天，老太太忽然问他：“你多大了？”“二十八。”“做什么的？”“开杂货铺。

我爹传给我的，他走了之后我就接着开。”“娶媳妇了吗？”阿水摇摇头。“没有。

没人看得上我。”老太太看着他。“为什么？”阿水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没缘分吧。

”老太太没再问。又有一天，老太太忽然说：“阿水，你会画画吗？”阿水愣了一下。

“不会。我连笔都拿不好。”老太太笑了。“那你愿意学吗？”阿水看着她。“学什么？

”“学画画。”阿水想了很久。“沈奶奶，您为什么要教我？”老太太看着远处的天。

“因为你能看见。”阿水不懂。“看见什么？”老太太没回答。过了一会儿，

她说：“明天早上八点，带块抹布来。”阿水点点头。“行。”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来了。

带着一块抹布。老太太已经在堂屋里摆开了画架。“过来。”她说。阿水走过去。

老太太拿起一支笔，递给他。“这是画笔。画完之后，要洗干净。洗不干净，

下次就不能用了。你先把这些笔都洗一遍。”阿水接过笔，看着那一桶脏兮兮的笔。

他开始洗。洗了一个上午，终于洗干净了。老太太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明天继续。

”阿水第二天又来了。还是洗笔。第三天，还是洗笔。第四天，还是洗笔。第五天，

他终于忍不住了。“沈奶奶，我什么时候能学画？”老太太看着他。“你觉得洗笔不是学画？

”阿水愣住了。老太太拿起一支干净笔，递给他。“你知道这支笔是谁做的吗？

”阿水摇摇头。“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北京买的。那时候我刚去北京，什么都不懂，

连笔都不会挑。一个老画家教我，说，笔要选好的，要用完就洗，要保养。他说，你尊重笔，

笔就尊重你。”她把笔放回去。“我用了六十年。这些笔，跟我走了半个世界。每支笔，

都画过无数画。你洗它们，就是在跟它们认识。”阿水看着那些笔，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沈奶奶，我懂了。”老太太笑了。“那就继续洗。”阿水又洗了三天。第八天，

老太太终于教他调色了。---三阿水笨，学得慢。调色，他调了一下午，还是调不对。

红的加黄的，应该是橙的，他调出来是土的。蓝的加黄的，应该是绿的，他调出来是灰的。

老太太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你看这个红，是不是太艳了？”阿水点点头。“加一点黄，

就不会那么艳了。再加一点白，就柔和了。”阿水试了试，还是不对。老太太接过笔，

蘸了一点颜料，在调色盘上轻轻一转。红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你试试。”阿水接过笔，学着她的样子，蘸了一点，转了转。

出来的颜色，和她的不一样。老太太看着那个颜色。“这是你的颜色。”阿水愣住了。

“我的颜色？”“嗯。每个人调出来的颜色，都不一样。同样的颜料，同样的比例，

不同的人调，出来就不一样。”她看着阿水，“你知道为什么吗？”阿水摇摇头。

“因为手不一样。手有温度，有力度，有自己的习惯。这些都会进到颜色里。

”阿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干粗活的手，有茧子，有裂口，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

从来没碰过画笔。“沈奶奶，我这样的人，能学会画画吗？”老太太看着他。

“什么叫‘你这样的人’？”阿水说不出话来。老太太说：“我年轻的时候，

也问过这个问题。我问老师，我这样的人，能成为画家吗？老师说，什么叫‘你这样的人’？

”阿水看着她。“老师后来怎么说的？”老太太笑了。“老师说，你是人，别人也是人。

别人能画，你就能画。画得好不好，不是人决定的，是心决定的。”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试试。”“试试就试试。”他开始画。第一幅画，是一根线。画了一下午，

画了无数根线，没有一根是直的。第二幅画，是一个圆。画了两天，画了无数个圆，

没有一个是真的圆。第三幅画，是一个苹果。画了三天，画了无数个苹果，没有一个像真的。

他画得灰心，画得沮丧，画得想放弃。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有一天，

他终于忍不住了。“沈奶奶，我是不是根本不会画画？”老太太看着他。

“你觉得什么是画画？”阿水想了想。“就是……画得像。”老太太笑了。

“那你现在画得像吗？”阿水摇摇头。“不像。”“那你觉得你是在画画吗？”阿水愣住了。

老太太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画的那些苹果。“你这些苹果，没有一个像真的。可每一个，

都像你画的。”阿水不懂。老太太指着其中一个。“你看这个，歪歪的，丑丑的，

颜色也不对。可你看它的样子，是不是跟你这个人有点像？”阿水看着那个苹果，忽然笑了。

“是有点像。”老太太拍拍他的肩膀。“阿水，画画不是为了画得像。

是为了把你心里那个东西画出来。你心里有东西，就能画。没有，画得再像，也是死的。

”阿水想了很久。“沈奶奶，我心里有东西吗？”老太太看着他。“你问我干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阿水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老太太点点头。

“不知道就慢慢找。画画就是找这个。”---四有一天，沈子衿带阿水去河边。

就是她常去坐的那条河，那块大石头。“你看什么？”她问。阿水看着河。“水。树。天。

云。”“还有呢？”他又看。“没有了。”沈子衿指着河面。“你看水里。有什么？

”阿水仔细看。水的倒影里，有树，有天，有云。但都是歪的，扭的，晃的。风一吹，

就散了，又聚起来，又散了。“这是？”“这是你看见的，但不是你看见的。”沈子衿说，

“你以为你看见了河。其实你看见的是河的反光，是天的倒影，是树的影子。你看见的，

是这些东西在一起，变成的样子。”阿水盯着河面，很久。“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了？”“懂您说的‘看见’。”沈子衿点点头。“那你现在看见什么？

”阿水看着河面，看着倒影，看着水里的光和影。“我看见……很多东西在一起。

”“什么东西？”阿水想了很久。“我说不出来。”沈子衿笑了。“说不出来就对了。

能说出来的，都不是真的看见。”阿水看着她。“沈奶奶，您画了一辈子，您看见的东西，

都能画出来吗？”沈子衿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有些能。有些不能。

”“不能的那些呢？”沈子衿看着河面。“不能的那些，就一直在心里。”阿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河面。太阳慢慢西斜，把河面染成金色。

---五小顾是从省城来的。他开了一家画廊，专门卖当代艺术。听说沈子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