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大的雨滴从天上掉下来,越来越黑的夜让树林深处的视线变得更加难找方向,窸窸窣窣的声音穿过草丛,也在绿色的叶片上留下了点点血迹。
姚陆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全身却因为害怕猛烈地颤动着。
就在刚刚,她最喜欢的长姐死在了流匪的刀下,那些蒙面的流匪劫了她们的马车,拿光了她们的钱财不算,还要杀人灭口!
姚陆翎在长姐姚双柔的掩护下逃跑,姐姐被流匪的长刀贯穿,发出一声惨叫,血溅了好远,溅得姚陆翎身上也都是红色。
姚陆翎脑子一片空白,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去万慈山祈福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想不明白光天化日怎么有那么多流匪,想不明白那些流匪都蒙着面,为什么拿了钱以后还要杀死她们。
她也来不及再想什么了,虽然夜色和山上的雾气影响了视野,但是她的身影还是暴露在了流匪面前。
“叮”地一声,一把大刀砍在她旁边,砍断了她的衣裙,她连滚带爬地往前跑,顾不得任何规矩仪态,只想活下来。
又一个蒙着面较为瘦小的匪徒跑到了她的面前,他没有刚才的流匪那么大力气,手里也只有一把小匕首,姚陆翎勉勉强强躲闪了几个回合,还是被扼住了喉咙。
“呃……唔……不要……”她眼泪流了下来。
看到她这样,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一松,姚陆翎一鼓作气,推开了匪徒,顺手还扒下了他脸上的面罩。
姚陆翎回过头看到了匪徒的脸,她突然觉得还不如不扒下,还不如就在刚刚被掐死算了。
面罩下面的那张脸,是姚陆翎的夫君,和她相爱多年的男人——章祯。
姚陆翎想跑,但内心的震撼让她挪不动步伐,只能看着章祯无措地问:“为什么你要置我死地?
明明……我以为我们己经爱上对方了。”
章祯面无表情,只是一剑刺穿了姚陆翎的胸膛:“翎儿,因为你绊着我向上的脚步了。”
什么夫妻情深,什么举案齐眉,一句“绊着向上的脚步”,打碎了姚陆翎前几年的所有努力,打破了她对眼前人的一点点爱。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姚陆翎抓住旁边的树枝,不让自己倒下,不管不顾章祯还想说什么,奋力往前跑。
“翎儿,你跑不了的。”
身后的声音传来,姚陆翎充耳不闻。
山上的泥土浸湿雨水,脚下变得黏腻湿滑,姚陆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求生欲让她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没有跌倒,反而是跟在后面的章祯等人因为泥路难走,没有立刻追上她。
姚陆翎踩到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当她反应过来是打湿的大石头的时候,整个人己经失去平衡,滑了出去。
万慈山的山势复杂,姚陆翎只觉得自己滚了又滚,摔了又摔,过了很久才彻底掉落在一片崎岖的山地上。
胸口的鲜血此时不断地流出,浑身上下的骨头也断了不少,疼痛感让姚陆翎再也无法站起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上方,章祯往下望,能看到沾满鲜血的姚陆翎躺在一片很狭窄的山路上,前面都是崖壁,去到她那里恐怕没这么容易。
“她活不了了,走吧。”
章祯看向后面凶猛的“流匪”。
“公主做事情不习惯留下余地,不过确实我们走不过去了,放火烧山吧。”
那“流匪”面无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显得尤为可怖。
姚陆翎再睁眼时,只觉得周围暖暖的,她费劲往上看过去,一片火光中,她曾经心爱的男人章祯正拿着火把点燃周边的树木。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火光下倒是多了些贪婪,他要姚陆翎死,只为了给自己铺路。
铺什么路,什么路必须要自己死才行?
姚陆翎不知道,只觉心里无限悲凉,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这辈子太苦了,还是不要下辈子了。
姚陆翎是勇威伯府的小姐,排行老六,所以叫陆翎。
但他们家没有那么多人,姚陆翎往上数只活了一个姐姐,叫姚双柔,是家里老二。
早年父亲姚望不过是一个田野农夫,家里很拮据,越拮据,就越要生,只是孩子难活。
姚陆翎有记忆起,家里有长兄、二兄和长姐三个人。
听娘亲说,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一个生下来就身体不好夭折了,一个去树林里玩掉下山崖摔死了。
村里人大多重男轻女,也不好说两个姐姐到底是怎么没的,只是自己在家里也常常吃不饱饭,活儿有时候干得比两个哥哥还多,哥哥一有不爽就会打自己出气。
娘说等翎儿长大出嫁了就能吃饱饭了,她就一首盼着出嫁,可惜还没到那一天,战争先来了。
前朝皇帝苛捐杂税、荒淫无度,边城的王爷一个个反,百姓们也开始纷纷起义,粮食更少了,还多了很多匪贼。
父亲姚望带着两个儿子去投了军,让娘亲带着几个孩子等他回来。
那时候娘亲刚生下弟弟不久,名字都没来得及取,三个男人就走了。
娘亲给弟弟取名姚柒归,期望他们早日归来。
姐姐却总说,他们没打算回来。
毕竟在这乱世,留下孤儿寡母,且不说他们会不会战死在沙场,就算凯旋而归,她们几个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都另说。
幸运的是因为贫穷,家建在一个很荒凉的山坡上,虽然那段时间没什么吃食,也不敢出门,好几次姚陆翎都觉得自己会饿死,但靠着娘亲和长姐,大家都勉强活了下来。
小小的姚陆翎也承担起了姐姐的责任,带着豆丁大的弟弟,有自己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弟弟饿着。
这样等着等着,一年后,爹爹姚望真的回来了。
哥哥们没有回来,只带回来了两捧黄土,爹说,哥哥们战死了。
娘哭得肝肠寸断,爹却好像没有太悲伤,反而笑着抱起弟弟,牵起了自己的手,说:“别哭了,孩子还可以再生,我们马上要过好日子了!”
“好日子?”
娘亲擦了擦眼泪。
“我投奔了一个将军,因为能吃苦能杀敌,混上了一个副将。
现在,新皇登基,将军是他最大的助力,新皇给我了一个勇威伯的封号,我们,可以去皇城啦!”
父亲看起来尤为激动。
小小的姚陆翎望着远方,却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不知道皇城是多么高贵的地方,也不知道接下来有多少荣华富贵是自己不敢肖想的,更不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幸福自己配不配得上。
如果早知道配不上,或许她就留下在小小农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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