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畔的露天冰球场在零下二十度的清晨显得格外空旷。
贺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霜,他踩着冰刀滑进场中央,冰鞋与冰面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退役三个月后第一次踏上冰面,贺峥的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地苏醒。
他俯身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随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那道标志性的断眉。
“操,真他妈冷。”
他嘟囔着,却忍不住咧嘴笑了。
冰球杆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圈,贺峥开始独自练习射门。
没有队友,没有对手,只有冰球撞击挡板的砰砰声回荡在空旷的球场。
每一次挥杆,他都能感觉到左肩旧伤处传来的隐隐刺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再快点,再狠点。”
他对自己说,仿佛还是那个在赛场上令对手闻风丧胆的前锋。
就在贺峥全神贯注练习射门时,余光瞥见场边有个裹得像粽子似的身影。
那人穿着臃肿的蓝白色相间羽绒服,围巾层层叠叠缠到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速写本快速的涂涂画画。
贺峥皱了皱眉。
这天气,正常人谁会大清早跑来冰球场写生?
他故意滑到离那人最近的挡板处,用力挥杆,冰球“砰”地砸在挡板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围巾粽子明显抖了一下,但没抬头,只是把速写本往怀里收了收。
贺峥来了兴致。
他滑到场边,隔着挡板俯视那个奇怪的写生者:“喂,画什么呢这么入迷?”
围巾下传来一声轻咳,然后是温润的男声:“冰球场禁止喧哗。”
贺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是露天冰场,哥们儿。
再说,”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西周,“除了咱俩,哪还有人?”
写生者终于抬起头,解开了几层围巾,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鼻尖和两颊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贺峥注意到他的眼睛很特别,像松花江初冬的冰层,清澈又带着几分冷意。
“叶栖羽。”
那人简短地自我介绍,声音不大却清晰,“哈尔滨师大美术老师。”
“贺峥。”
他习惯性地想报自己球队和位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附近修车的。”
叶栖羽点点头,目光在他左肩停留了一秒,又低头继续画画。
贺峥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退役后第一次,有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哦,你就是那个冰球明星”的意味。
这个叫叶栖羽的美术老师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能看看你画什么吗?”
贺峥鬼使神差地问。
叶栖羽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转过来。
纸上是一个动态的冰球运动员剪影,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精准捕捉到了挥杆瞬间的力量感。
“画得不错啊。”
贺峥由衷赞叹,“不过..….”他凑近看了看,“这姿势有点问题,重心太靠前了,实战中容易摔倒。”
叶栖羽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专业的?”
贺峥耸耸肩:“玩过几年。”
左肩的伤疤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业余冰球队服的年轻人吵吵嚷嚷地滑进场内,其中一个大声喊着:“老张说十点才开始训练,咱们先热热身!”
贺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不想被认出来,尤其是这种半吊子球迷。
但己经晚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瞪大眼睛:“卧槽!
那不是贺峥吗?
松花江队的前锋贺峥!”
贺峥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黄毛己经滑了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贺哥!
我是你铁粉!
你去年那场对黑龙江队的比赛太牛逼了!
那个假动作然后.…..”贺峥勉强扯出个笑容:“认错人了兄弟。”
“不可能!
你左肩上的疤就是去年总决赛被冰刀划的!
我们球迷会都知道!”
贺峥感到一阵烦躁。
退役后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时刻——被人当珍稀动物一样围观,还要被迫回忆那些己经结束的荣耀。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他声音冷了下来,皱起眉头不耐烦道。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黄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颗失控的冰球从他们身后呼啸而来,带着冰碴首奔叶栖羽的面门。
“小心!”
贺峥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那颗冰球。
撞击的闷响让他闷哼一声,左肩旧伤处传来尖锐的疼痛。
“贺哥!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不是故意的!”
那群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滑过来道歉。
贺峥摆摆手,转身去看叶栖羽:“没事吧?
没伤到你吧?”
叶栖羽却盯着他的左肩,眉头紧锁:“你受伤了。”
贺峥这才注意到,刚才的撞击让他的毛衣渗出了一点血迹,正向外扩散开。
大概是旧伤裂开了。
“小伤,不碍事。”
他动动肩膀,满不在乎地说。
叶栖羽突然“啪”的一声合上速写本,站起身来。
他比贺峥矮半个头,但此刻的眼神却让贺峥想起自己最严厉的那个教练。
“伤口需要处理。”
叶栖羽说,语气不容置疑,“去我家,我家就在附近。”
贺峥想拒绝,但当他看到叶栖羽睫毛上未化的冰晶和冻得通红的手指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行吧,麻烦你了。”
叶栖羽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开始收拾画具。
贺峥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利落,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文弱。
“那个.…..”黄毛怯生生地插话,“贺哥,能和你合个影吗?”
贺峥叹了口气:“改天吧,我今天..….”他看了眼叶栖羽,“有约了。”
离开冰场时,贺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叶栖羽刚才坐过的地方。
雪地上除了小马扎的痕迹,还有几滴深色的印记。
是血吗?
他疑惑地想。
但叶栖羽并没有受伤啊。
首到很久以后,贺峥才知道,那是叶栖羽画画时,被冻裂的指尖渗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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