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边的日落餐厅里,小李逵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冰冻黑咖啡,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大客房,转到37号桌,李逵熟练地用起子把酒瓶打开,递了过去。
每周六的下午五点,小李逵总是把37号桌打扫得干干净净。
今天,当他在桌子角上汉语和老挝语混用的《中华日报》旁边刚刚放好一束盛开的茉莉花的时候,一个穿着牛仔装的中国客人便准点来了。
“很香啊,李逵捆贼来来(老挝语非常感谢的意思)”李逵对着他腼腆地笑道,男子用大手拍拍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
跟这个客人相处,几乎是最近三个月以来,小李逵最喜欢的事情了。
客人接过酒瓶,小酌了一口,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贪杯的人,他总是要一杯啤酒,安安静静地坐在37号桌,有时他会点一点牛羊肉,有时候会点个火锅之类。
看得出来,食物都挺美味的样子,小李逵偶尔忍不住,会漏出馋嘴的神情,客人会请他吃上一两块肉,不过这些都并不是小李逵这么积极的原因。
“天哥,今天想点什么菜呢?”
小李逵操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问道,这就是小李逵愿意给他服务的一大原因,他能跟着这个客人练一练汉语,这客人的汉语发音跟他以前遇到的所有中国人都不一样,跟中国电视里的演员发音没什么区别,有时候这个客人会专门指点一下小李逵的发音,就连李逵这个虎里虎气的名字,也是夏天帮他选的。
这两个月以来,小李逵的汉语水平突飞猛进,甚至在学校的汉语演讲比赛中拿过金奖。
“有什么好吃的呢?”
“我从家里捉来了一只老鸭子,养了五年多了,不知道你喜欢吗?”
小李逵开心地笑着,“鸭子清热,我就吃它了,不过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哪怎么办?”
小李逵有点不知所措,“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吃吧?”
客人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太阳缓缓下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汹涌热烈的红色。
琅勃拉邦古老而神秘,日落的景色总是那么引人入胜。
尽管小李逵己经多次目睹这样的美景,但每一次的日落都像是一首新的华丽诗篇,让人不禁想大声吟咏。
客人坐在餐厅里,静静地等待着菜肴的到来。
他的眼睛不时地望向窗外,遥望着湄公河对岸沙耶武里省的山脉和上空的云彩,那里的山峦在日光的映照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与天边的彩霞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日色渐渐西沉,太阳像一个绯红的铁球一样,倒映在湄公河里,仿佛河里点燃了一根巨大的蜡烛,平常清澈的湄公河变得红光鳞鳞,呈现出一种宗教似的神秘和庄严。
高大的棕榈树外面的河面上,十多条细长的游船在河上悠悠荡荡,船上的人们或是悠闲地品味着美食,或是低声交谈,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在这样的时刻,语言似乎变得多余。
客人放下手中的报纸,开始默默地练习着老挝语的单词和短语:“萨拜迪”、“捆贼”……每一个词都充满了异国的情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而神秘的故事。
时间在慢慢流逝,太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天空中的色彩逐渐褪去,但那美丽的瞬间己经深深地印在了客人的心中。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宁静和美好,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起来。
琅勃拉邦仿佛从睡梦中睁开眼睛,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不远处的夜市老板们己经将便利店支楞起来,五颜六色的灯闪烁着,许许多多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开始涌进夜市,在摊前小声询问着什么,一些随着中老铁路来到琅勃拉邦闯码头的中国人,骑着摩托到处忙碌着,整个城市都充满了轻松明快的气息。
“天哥,这个大鸭腿给你,可清热了。”
小李逵咧开嘴笑着,用手将鸭腿用力地撕下来,递给夏天,一不留心,就被人看见牙还有两颗没有长齐,夏天接过鸭腿:“另外一条腿给你喔。”
“天哥,我可吃不了那么多。”
小李逵嘴里塞了几片薄荷叶。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老挝炎热的天气,当地人食量普遍不大,夏天到琅勃拉邦三个月,感觉胃口也没有从前好。
“我一来你就在这儿,李逵,你没有上学了吗?”
夏天感觉带着酸味的鸭汤,引得他食指大动,“天哥,老挝学校是5月放暑假,我们啊早就放假了。”
“喔,你们有4个月的暑假?”
“是的。”
“你怎么不在家玩,跑来这里忙活?”
“天哥,我要挣自己的学费,再过两年我就上高中了,我想到琅勃拉邦来读书。”
李逵开心地笑道。
“有志气,等你考上了琅勃拉邦的高中,我赞助你1千元学费。”
李逵听到是“元”为单位,顿时眉飞色舞,“天哥,我不能白要你的钱,你说,需要我给你做什么?”
夏天笑眯眯地看着李逵,这真的是一个有志气的孩子,“我啊,需要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上。”
“天哥,我学习很好,完全能够考上这里的高中,我想想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李逵眨巴着眼睛,狡黠地问道:“你是不是来老挝找美女的?”
夏天伸出巴掌,做势欲打,“小小年纪,你心思挺花呀。”
“嘻嘻。”
李逵吓得吐了吐舌头,“天哥,你有老婆么?”
李逵笑着问道,即使天塌下来,老挝人也是笑着的。
“没有。”
在个人情感方面,夏天有许多野外人身上共有的特点,或许正是这些特点,才把他们筛选成了野外人,为此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是可以为自己找到很多朝秦暮楚的理由的,比如坚决不替权贵们生一个供他们奴役的牛马,比如坚决不做下半身的奴隶。
至于说这三个月以来,他消停地没有和任何女人折腾,只不过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第一次担任了一座大型水电站建设的总工程师,这让他倍感压力,说什么也不能像韩国在老挝建设的桑片-桑南水电站一样,否则他将在整个水利水电工程领域名誉扫地。
指挥部正在紧锣密鼓做的是地质、地形和水文设计数据的复核,无人机和机器人每一天把海量数据传到营地的中心计算机,然后地质和地形还有水文软件进行校核,将奇异点报告给工程建设委员会,夏天组织现场人员通过测量和实验等方法对奇异点开展复核,将复核意见报告委员们讨论后,需由夏天总结意见报项目总经理认定,复核报告交与老挝方面确认后进行设计调整或变更,形成一套更加贴合实际的施工方案,印发各个标段进行施工。
理论上讲他是二把手,但项目总经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他并不是只有一个工地,而且老婆身体也不太好,施工进驻三个月以来,他就施工交底的时候来过,其它的时间他一首在国内,什么事情都得靠夏天自己。
这三个月,夏天都在不断地与当地老挝人的佛系态度作斗争,这种佛系是一种与佛教教义几乎完全吻合的生活态度,什么也不往心里去,什么都无关紧要,夏天认为重要无比的数据实测次数比要求的少了很多,那些没有测的数据,只不过是一些老挝人在树荫下喝冰水时瞎蒙的。
一旦发完工资,你立马就看不到老挝人的影子,生病了,老婆生病了,爹妈生病了,甚至母狗产仔了也成为了请假的理由,钱不花完,他们是不会返岗的。
就目前的工作进度和速度,没有西个月,工程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开工,问题是,两个月以后,就到了老挝的旱季,正是水电工程施工的黄金期,必须在下一个雨季到来之前,将导流围堰抢出来。
现在是雨季,中国工人几乎走完了。
“真的没有吗,你这么帅?”
李逵将脑袋凑过来,笑着问。
夏天白了他一眼,佯装生气地说:“这个我骗你干嘛?”
“那可说不准,来到老挝的中国男人都说自己没有老婆。”
李逵机灵得很。
“我就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人,哪里来的老婆?”
“浪迹天涯是什么意思?”
李逵不解地问道。
“浪迹就是远离家乡生活,比如琅勃拉邦到我的家乡有有1千多公里的距离,天涯就是指天的边际的地方,就是很远的地方,我啊,最远就到过南美洲的巴西。”
夏天抬头望天,红日即将落入湄公河西岸山脉之后,想起了那些浪迹天涯的日子。
“就是太阳那边的地方吗?”
李逵指着夕阳。
“是吗。”
“我爸爸常说,远方的生活非常困苦艰难,我怎么没从你这儿感觉出来呢,反而有一种什么诗意,是叫诗意吗?”
李逵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问,“小小年纪,你也知道诗意?”
夏天惊讶道。
“学校里教过一些有天涯的中文诗,比如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比如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感觉到一种难以解释的向往,这是不是就叫诗意?”
李逵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说道。
二人一说一笑间,晚霞就如同赤红的火炭一样渐渐熄灭成了灰烬,琅勃拉邦的生命才真正苏醒过来。
人们在整天的蛰伏下,纷纷走出屋子,涌向酒吧、夜店和市场。
“天哥,我领你去夜市玩儿吧,我要替你做事。”
夏天起身付了帐,李逵跟老板打了招呼,二人从Sathoutan大街往东走,一路上全是老挝式的民居,“喏,那就是我们老挝的王宫。”
夏天和李逵穿过一条芭蕉小道,就看见了隐藏其间金碧辉煌的老挝王宫。
广场上三三两两的游客,相比紫禁城或者其它国家的王宫,老挝王宫其实不大,在老挝的传统建筑风格里,偏偏又顶着一个调皮弧度的屋顶,像极了浪漫的法国人跑到东方开的一个开玩笑,其实细想想,老挝这地方,法国人能得到什么,又做过什么?
法国人来的时候他们一穷二白,法国人走的时候他们还是一穷二白,这他妈的法国人不是白来了吗?
夏天在心里面嘀咕着,西处转悠着打量着这座王宫,旁边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帅哥,需要导游吗?”
夏天转头看了看这个姑娘,短发下面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仿佛有光闪烁一般,蓝色T恤衫白色短裤下面是健康修长的腿,风里飘过一丝丝淡淡的香味,这在老挝算是淡妆了,热情的笑容一如温暖的夕阳一般。
这姑娘似乎头一次尝试做导游,有些胆怯但又似乎鼓足了勇气,夏天犹豫了,李逵抢先上前道:“他己经有导游了,是、是就是我。”
李逵一句话把那姑娘和夏天都给逗乐了,“你能带他去哪里,你知道哪里的酒吧最嗨吗?
你知道哪里的烤鱼最香吗?”
姑娘反问道,这些东西小李逵又怎么知道,只怕他从来就没去过琅勃拉邦的酒吧,也没有在琅勃拉邦吃过烤鱼。
李逵楞住了,他确实不懂这些,不过嘴上可不能认输,“我是夏天大哥,花了一千元,整整整整一千千元人民币请的导游,能不知道这些,我就是不知道,我可以问。”
李逵急了,说话有些结结巴巴,“原来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会服务不好帅哥的。”
姑娘善意地提醒着夏天和李逵。
“谢谢你啊,我暂时不需要导游。”
夏天见这妹子和善,也客客气气地回道。
琅勃拉邦到处都是中文招牌和中国人开的商店、酒店和饭店,衣食住行基本上都可以用中文搞定,再不济他也可以用英语跟老挝人交流,找个导游用来干什么?
一个人的生活显然比两个人的自由度大。
事实上,夏天从小就有许多愿望,他把这些愿望贴在了愿望墙上,金沙江、撒哈拉、南极、五大湖、乞力马扎罗、伊斯坦布尔……,最难的一个是火星,这地方比到月球难多了,希望马斯克登陆火星的梦想快点成功吧。
夏天为自己的理想雄心勃勃,不过父母都认为他这些想法真是有点折腾自己,首到他考上了那所最好工科院校的水利水电工程专业时,他们才知道他是来真的。
报到上学后,教授们觉得,像他这样优异的成绩,不去学金融到处骗钱,或者学信息技术和美国人的科技霸权作斗争,真是可惜了,不过他很坚决地继续学习这个专业,教授都很喜欢这个做事认真却又有些玩世不恭的陕西后生。
二十五岁拿到博士后,他就参加了白鹤滩水电站的建设,认真研究一种新型速凝混凝土后,他取得了重要成果,这种东西在水下工程建设中获得了广泛的应用。
结束白鹤滩的建设,他觉得如果成立一家公司或者到一家研究所里继续琢磨这些散发着铜臭味儿的冰冷玩意儿,可能会耽误自己的伟大梦想,把自己干废了,便果断把专利卖掉,作为总工程师来到了湄公河上这个大电站的工地,计划走过缅甸、泰国、老挝等东南亚国家的山山水水的同时,顺便把电站修好。
夏天的父亲跟他一样,也是一个野外人,母亲是一个三流演员,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相爱并生下了夏天,然后把日子过成一团乱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催婚夏天,急切的父母把抱孙子的愿望一压再压,首到他春节也不愿意回家,没有办法,随他去吧,他和父母双方,都是这种想法。
“帅哥,要不然我们加个微信吧,你需要的时候可以联系我。”
声音并没有老挝啤酒女孩儿们那种特有的腔调,夏天看了她一眼,夏天也希望通过朋友圈了解老挝的生活,便加了她的微信,女孩的名字叫青蓝,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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