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门前的青石板还沾着晨露,何三宝的草鞋己经湿透了半截裤腿。
他盯着柜台底下那个黄铜钱匣子,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母亲咳血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打转,那声音比掌柜的算盘珠子更揪心。
"三文钱一贴的药,你们赊了半个月了。
"掌柜的胖手指敲在乌木台面上,震得药柜里的陈皮都在簌簌发抖。
何三宝缩了缩脖子,破褂子口袋里两颗鹅卵石硌着大腿——那是他昨天在河滩捡的,本想着能当弹弓子打麻雀。
日头爬过屋脊时,钱匣子"咔嗒"一声弹开了。
何三宝看见掌柜的油光光的后脑勺转向里间,药柜后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猫着腰蹭过去,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挖野菜的泥腥味。
三枚铜钱刚攥进手心,后领子就勒住了脖子。
茶摊上穿绸衫的老头伸出乌木拐杖,正正卡在他两腿中间。
"小崽子手脚倒快。
"老头嘬着茶碗底的茶叶沫,拐杖头往他膝盖弯里一顶,何三宝扑通跪在青石板上,铜钱滚出去老远。
"这不是何木匠家的?
"卖烧饼的吴婶子围裙上沾着芝麻,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
何三宝盯着她脚边那粒沾了灰的芝麻,想起昨儿晚上母亲枕头上那滩黑血,胃里突然绞着疼。
掌柜的提着裤腰冲出来,巴掌带着药油味扇在他后脑勺:"偷到祖师爷头上了!
"粗粝的手指掐着他腕子往柜台角撞,何三宝听见自己指节"咔吧"一声响,疼得眼前炸开金星。
绸衫老头笑出声,茶碗盖碰得叮当响。
"脱他裤子!
"不知谁喊了句,人群哄笑起来。
粗麻裤带"哧啦"断开时,何三宝突然想起开春时在河滩看见的死狗——也是这么光着下半身,苍蝇围着打转。
青石板凉得刺骨,他拼命蜷起身子,却看见对面算命摊上那本蓝皮旧书,《渊海子平》西个金字在太阳底下晃眼。
"何老三!
管管你家小畜生!
"吴婶子的尖嗓子刺破喧闹。
何三宝浑身一颤,抬头看见父亲拎着藤条从街角转过来,木匠围裙上还沾着刨花。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他想起赌坊后巷的野狗。
藤条破空的声音比疼痛来得更快。
第一下抽在后背上,粗布褂子裂开道口子。
何三宝闻到父亲身上的酒气混着汗酸,第二下抽在腿弯,他踉跄着撞翻了算命摊的旗幡。
围观的脚纷纷后退,有个穿绣鞋的姑娘"哎呀"叫着跳开,鞋尖沾了他膝盖蹭破的血。
"打!
往死里打!
"绸衫老头拍着茶桌叫好,茶汤泼在石板上冒着热气。
何三宝数到第七下时,听见母亲嘶哑的哭喊从街尾传来。
他歪头看见母亲扶着墙根,灰白的头发散在风里,咳得首不起腰。
父亲手里的藤条顿了顿,接着更狠地抽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何三宝趴在自家门槛上数蚂蚁。
背上火辣辣的疼,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米缸里最后一把糙米早上熬了粥,这会儿连米香都闻不着了。
他摸到灶台底下藏的半块瓦片,那是他上个月从城隍庙捡的,边缘磨得锋利。
母亲在里屋咳得撕心裂肺,父亲醉倒在堂屋打着鼾。
何三宝把瓦片在裤腿上蹭了蹭,突然想起药铺柜台角那滩血——他自己的血,混着陈年药渣,被掌柜的用抹布随手一擦就没了。
瓦片割破食指时没觉得多疼,血珠滴在灶灰上变成暗褐色。
他蘸着血在墙砖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跟算命摊旗幡上那个挺像。
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何三宝把剩下的瓦片揣进怀里,轻手轻脚摸出门。
经过赌坊后巷时,他听见父亲在里头吆喝"开大开小",声调比白天打人时还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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