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银杏大道还沾着晨露,虞洁抱着教案穿过缀满千纸鹤的连廊。
新烫的教师工牌在胸前轻晃,惊醒了趴在栏杆上偷懒的男生。
"哇!
是传说中的北师大女神老师!
"穿恐龙卫衣的男孩捅了捅同伴。
虞洁假装没听见,耳尖却泛起薄红。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玉蝉挂坠,父亲送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此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虞老师!
"教务主任挥着流程表冲来,"开学典礼主持人嗓子发炎,您..."她尚未答话,礼堂里突然传来清越的男声试麦:"喂喂,高二一班的苏溪同学,请到主席台领取你的《追风筝的人》。
"仿佛有蝴蝶掠过心尖。
虞洁推门的手悬在半空,看见逆光中的身影正弯腰调整立麦高度。
那人转身时带起一缕檀香,白衬衫袖口露出的腕骨上,有道月牙状的旧疤。
"话筒高度一米六二。
"苏溪用紫檀镇纸压平讲稿,抬头时琥珀色瞳孔微微震颤,"虞老师的身高,还是和初三时一样。
"十七年的光阴突然折叠成蝉翼。
虞洁想起高二的成人礼,少年也是这样踮脚为她调话筒。
窗外暴雨如注,他校服上沾染的檀香混着老礼堂的楠木气息,成了整个夏天最清凉的注脚。
"是苏溪,苏老师!
"后排女生兴奋地扯同桌衣袖,"贴吧里说他在北师大读研时就拿了全国教具设计金奖..."虞洁的教案"啪"地落地。
苏溪自然地俯身去捡,后颈发梢扫过她手背,那里还留着当年他教她解物理题时,被铅笔无意划出的淡色印记。
"老师要哭鼻子吗?
"恐龙卫衣突然从后排钻出来,举着纸巾盒学播音腔,"下面请欣赏诗朗诵《久别重逢的眼泪》!
"满堂哄笑中,林星辰的金发从侧幕探出来:"学弟这就没眼力见了。
"他晃着油画刮刀跃上主席台,露指手套捏住虞洁的工牌,"这么漂亮的老师,哭起来也该是梨花带雨..."苏溪的镇纸突然重重磕在讲台。
林星辰笑着退开半步,颜料斑驳的围巾扫过虞洁的裙摆:"我是新来的美术老师林星辰,虞老师班上的副班主任——刚用莫奈的睡莲装饰了咱们教室,要去验收吗?
""先把星空投影仪关了吧。
"苏溪指向穹顶闪烁的光点,"消防检查说过..."他话音未落,礼堂侧门突然涌入抱着锦鲤玩偶的学生。
虞洁被挤得踉跄后退,腰间禁步玉环即将撞上铁架时,两只手同时护了过来。
苏溪带着檀香的手掌垫在她后腰,林星辰染着松节油味的手指勾住了流苏。
两人视线在虞洁发顶相撞,空气里炸开无形的火星。
"老师身上有彩虹!
"小女孩突然指着虞洁惊呼。
晨光穿过琉璃窗棂,在她月白色旗袍上投下七色光斑。
苏溪怔怔望着光晕中轻颤的睫毛,想起少年宫那个雨后的黄昏,她也是这样站在破碎的彩虹里,接过他找回来的蝴蝶发卡。
林星辰突然掏出速写本刷刷作画:"绝佳的《光与尘》素材!
虞老师当我的模特好不好?
课时费分你三成...""咳!
"教务主任的咳嗽声从后排传来。
虞洁慌忙退开,却见苏溪的白衬衫上沾了道口红印——大约是方才混乱中蹭到的。
"抱歉!
"她掏出湿巾,苏溪却后退半步:"不用。
"泛红的耳尖暴露了镇定,他低头整理讲稿时,腕表链扣擦过虞洁的手背,冰得她心头一颤。
典礼进行到校友致辞环节时,虞洁才惊觉捐赠人竟是父亲当年的学生袁磊。
那人梳着工整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她胸前的玉蝉:"虞老师戴的可是虞工当年天天摩挲的那块玉?
"她尚未答话,林星辰忽然挤到两人之间:"袁总对玉石有研究?
我刚收了块战国谷纹璧..."他夸张地比划着,趁机将虞洁挡在身后。
苏溪默不作声地调整了空调风向,让袁磊的雪茄烟飘向窗外。
散场时秋雨骤落。
虞洁站在廊下看雨帘中的银杏,肩头忽然多了件带着体温的外套。
"你总忘记春捂秋冻。
"苏溪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初一时就这样..."他的低语被雨声揉碎,虞洁嗅到外套上残留的檀香,与记忆里那件为她遮过雨的校服重叠。
林星辰的红色跑车突然溅着水花停在台阶下:"美女老师搭顺风车吗?
我新装了卡拉OK..."他晃着车载麦克风,却被苏溪撑开的黑伞隔开。
"她花粉过敏。
"苏溪将虞洁往走廊内侧带了带,伞面倾向她发顶,"你车里那束蓝绣球..."雨幕那头传来清脆的铃响,虞洁忽然发现苏溪的伞骨缺了一根。
就像高三那年暴雨,他固执地把完好的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过三条街去买辅导书。
"老师看这个!
"陈默突然从柱子后钻出来,掌心躺着枚榫卯结构的银杏书签,"苏老师教我们做的,能拼出心形哦..."苏溪猛地咳嗽起来,白玉般的耳垂红得滴血。
虞洁接过书签时,指尖擦过他掌心薄茧,那些共同解过的数学题、传过的小纸条、看过的晚霞,突然化作绵密的春雨落进心湖。
林星辰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潮湿的金发挨着她肩头:"这工艺不如我教的浮雕技法..."他话音未落,苏溪的伞面突然倾斜,冰凉的雨珠正灌进林星辰后颈。
虞洁望着在雨中打闹的两人,忽然笑出声来。
檐角铜铃叮咚,她握紧温暖的榫卯书签,未曾察觉玉蝉在雨雾中泛出柔光——像极了少年时代,那个总在转角处默默跟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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