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槐村的老槐树把枝桠探进染血的晚霞里,杜峰数着树洞深处陶瓮表面的裂纹,那些裂纹在暮光中扭结成一张讥笑的人脸。
去年清明节他亲眼见过村长往瓮里倒公鸡血,可今天顺着裂缝渗出的液体分明泛着铁锈味——就像矿洞深处渗水的颜色。
"峰子!
"父亲的呵斥惊飞栖在槐树上的乌鸦,露出枝桠间挂着的一串铜铃。
那些缠着红线的铃铛在无风状态下突然叮当作响,杜峰瞥见父亲手里的绛紫色寿衣袖口,金线绣的蟾蜍眼睛正在诡异地转动。
纸扎铺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陈瘸子蜷缩在满墙纸人中间,那些纸人脖颈都系着褪色的矿工号牌。
当杜峰跨过门槛时,所有纸人的手指突然朝内弯曲成抓握状,墙角的招魂幡无风自动。
"脱。
"老纸扎匠的烟袋锅指向香案,案上并排躺着两个纸人。
杜峰的视线扫过纸人空荡荡的眼眶,突然发现它们的指甲是用碎煤渣粘成的。
陈瘸子枯树皮般的手掌贴上他后腰时,他闻到了熟悉的硫磺味——和父亲每次下井归来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白雪被推进来时,校服领口露出的校徽沾着煤灰。
她脖颈上的桃木平安符正在发烫,那是杜峰用矿洞深处的雷击木雕的。
此刻符咒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像极了去年塌方时矿井顶板崩裂的纹路。
"生辰八字属阴,正合了山神爷的胃口。
"陈瘸子舀起陶罐里的骨灰,灰白粉末里混着晶亮的碎渣。
杜峰突然想起矿难纪念馆里那些永远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遗照,那些死者被压碎的眼球里就嵌着这样的矸石碎屑。
狼毫笔尖触及眼皮的瞬间,灵堂的白炽灯管突然炸裂。
黑暗中有湿冷的呼吸喷在杜峰耳后,他听见矿车轨道摩擦的刺响。
供桌上的糯米蹦跳着组成脚印,陈瘸子却对着空气呵斥:"急什么?
还没到喂食的时候。
"百年香樟木棺内壁渗出暗红树脂,像极了当年矿工们咳出的带煤渣的血痰。
当寿衣贴上皮肤时,杜峰发现金蟾刺绣的舌头其实是半截腐烂的引魂幡。
白雪的瞳孔蒙上灰翳的刹那,她突然用井下切口快速说道:"他们在井底搭了戏台,缺一对金童玉女。
"棺盖合拢前的最后一眼,杜峰看见陈瘸子往陶瓮里倾倒掺着朱砂的糯米。
那些米粒在触及瓮口血渍时突然燃烧起来,腾起的烟雾里浮现出戴安全帽的人影。
白雪冰凉的指尖划过他手腕内侧,在那里刻下一串井下巷道编号——正是父亲严禁他靠近的废弃矿洞。
腐木气息突然被浓烈的硫磺味取代。
杜峰感觉后背寿衣上的金蟾刺绣正在蠕动,那些金线仿佛有了生命,正顺着脊椎爬向他的后颈。
白雪急促的呼吸声里混着金属摩擦音,像生锈的矿车轱辘在巷道里打转。
"别碰棺盖内侧。
"白雪突然抓住他的手,桃木平安符的裂纹蔓延到两人交握的掌心,"那些不是木纹。
"杜峰用指腹轻触头顶的棺板,凹凸的纹路在他脑海中自动拼凑成一张人脸——正是去年在井下失踪的王叔。
当惊雷炸响时,闪电瞬间照亮棺材内部,他看见所有木纹都在渗出混着煤渣的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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