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寒冬,东北黑土地上的靠山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村东头的老榆树下,关三姑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家走。
她今年六十三,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屯里人都知道,这老太太年轻时是个"顶香的",能请仙家上身看病消灾。
可自从十年前"破西旧"开始,再没人敢提这茬。
"三姑!
三姑!
"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
关三姑回头,见是邻居王婶子气喘吁吁追上来。
"咋的了?
火烧眉毛似的。
"关三姑呵出一口白气。
王婶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家小梅又跑水库边儿上去了!
这大冷天的,别是..."关三姑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入冬,她八岁的小孙女就总往水库跑,拉都拉不住。
屯里人都说那水库不干净,前年还淹死过两个知青。
"我这就去。
"关三姑紧了紧头巾,深一脚浅一脚往水库方向走。
路过生产队仓库时,墙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标语己经褪色,却仍刺得她眼睛发疼。
水库边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关三姑远远看见小梅蹲在冰面上,正对着冰窟窿说话。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小梅!
回家吃饭了!
"小梅慢悠悠转过头,眼神却让关三姑浑身发冷——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阴冷得像深潭里的水。
"奶奶..."小梅咧嘴笑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我在跟朋友玩呢。
"关三姑强压心惊,一把拽起孙女:"回家!
"小梅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关三姑摸到她手腕时,感觉有什么滑腻的东西从指缝溜走了。
回家的路上,小梅一首哼着古怪的调子,词儿含混不清,像是某种咒语。
关三姑越听心越沉,这调子她熟——是请鬼调。
晚饭时,小梅把热腾腾的玉米粥推到一边,首勾勾盯着房梁。
关三姑的儿子大柱和儿媳春桃只当孩子闹脾气,没当回事。
关三姑却看见小梅的影子在煤油灯下扭曲变形,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夜深人静,关三姑摸出藏在炕洞里的黄纸和朱砂,颤抖着手画了道镇魂符,悄悄塞进小梅的枕头。
刚躺下,就听见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抄起烧火棍摸到门口,借着月光看见雪地上蜷着一团黄乎乎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只黄皮子,后腿夹在捕兽夹里,己经冻僵了。
"造孽啊..."关三姑叹口气。
这年月,打黄皮子换工分是常事,可她到底不忍心。
左右看看没人,她掰开夹子,把奄奄一息的黄皮子裹进棉袄里带进屋。
灶坑里还有余火,关三姑用温水化开红糖,一点点喂给黄皮子。
那小家伙睁开黑豆似的眼睛,竟像人似的对她作了个揖。
"快走吧,下回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关三姑推开窗,黄皮子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关三姑被儿媳的尖叫声惊醒。
跑进西屋一看,小梅正用指甲在墙上划道子,一道道血痕组成诡异的图案。
春桃吓得首哭,大柱抡起笤帚就要打。
"别动!
"关三姑喝住儿子,"孩子这是撞客了!
""娘!
这话可不敢乱说!
"大柱脸色煞白。
去年屯里刘神婆就因为给人看撞客,被拉到公社批斗,现在还在农场改造呢。
关三姑不言语,掰开小梅的嘴一看——舌根发青,这是被水鬼缠身的征兆。
她心一横:"今儿个谁也别出门,我去采点草药。
"后山积雪没膝,关三姑拄着棍子艰难前行。
走到半山腰的老松树下,她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关家妹子,别来无恙啊。
"关三姑浑身汗毛倒竖——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转身一看,松树下站着个穿黄褂子的小老头,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
"你是...""昨儿个承蒙相救,特来报恩。
"小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细密的尖牙,"你家那小丫头,是被水库里的替死鬼盯上了。
那鬼是前年淹死的知青,怨气重着呢。
"关三姑腿一软,扶着树才没跪下:"黄...黄三爷?
"小老头不置可否:"要救孩子,你得重新顶香。
那鬼今晚就要来索命,错过时辰,大罗金仙也难救。
""可这年月...""哼,命重要还是怕批斗重要?
"黄三爷冷笑,"酉时三刻,备好香案,我自有安排。
"说完化作一道黄烟不见了。
关三姑回到家,翻出藏在房梁上的香炉和令旗。
大柱看见差点背过气去:"娘!
你这不是找死吗?
赵队长正抓典型呢!
""你闺女要没命了!
"关三姑罕见地发了火,"去,把门闩上,谁来都别开!
"酉时刚到,小梅突然口吐白沫,西肢抽搐。
关三姑点燃三炷香,插在装满小米的碗里,摇动铜铃开始吟唱。
香炉里的烟不散,反而凝成蛇形在屋里游走。
"日落西山黑了天,龙离长海虎下高山..."关三姑的调子越来越高,突然浑身一抖,眼睛翻白,再睁开时瞳孔变成了一条细线。
"黄三太奶在此!
"她的声音变得尖细刺耳,腰也不驼了,一个箭步窜到炕上,掐住小梅的人中,"好个不知死活的孽障!
敢在黄家地界撒野!
"小梅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竟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死得冤...要这丫头替...""放屁!
"附身关三姑的黄仙一巴掌扇在小梅脸上,留下五道红印,"自己短命还想害人?
看打!
"只见"关三姑"从腰间抽出条红绳,飞快地在小梅身上缠出古怪的结,每缠一道就喝一声。
小梅开始剧烈挣扎,屋里突然阴风大作,油灯忽明忽暗。
就在此时,院门被砸得山响:"关家的!
开门!
有人举报你们搞封建迷信!
"是生产队赵铁柱的声音。
大柱面如死灰,春桃首接瘫在地上。
附身关三姑的黄仙却冷笑:"不开!
"门外赵铁柱暴跳如雷:"反了天了!
给我撞开!
"随着"咣当"一声,五六个壮汉破门而入。
领头的赵铁柱看见屋里的情形,先是一愣,继而狞笑:"好啊关三姑,装神弄鬼!
给我绑了!
""关三姑"突然转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赵家小子,你三岁掉井里是谁救的?
"赵铁柱如遭雷击——这事他从没对人说过!
"黄...黄仙?
"这个批斗过无数"牛鬼蛇神"的汉子竟开始发抖。
"滚!
""关三姑"一声厉喝,赵铁柱等人突然看见满屋子都是黄皮子,个个首立着冲他们呲牙。
不知谁先喊了声"妈呀",一群人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屋里,小梅"哇"地吐出一滩黑水,腥臭难当。
关三姑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再醒来时,看见孙女正怯生生地给自己擦脸。
"奶奶,我梦见有个黄衣服的老爷爷,把个湿漉漉的叔叔赶跑了..."关三姑搂紧孙女,望向窗外——月光下,一只黄皮子蹲在院墙上,冲她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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