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是在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浓烈的铁锈味灌满鼻腔,他听见利器刮过骨头的声响。
模糊视野里,七八个玄甲卫正围着石台走动,有人靴底碾过他破碎的衣襟,沾着血珠的银线绣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那是青州王族代代相传的百鸟朝凤暗纹。
"禀将军,世子还没断气。
""拖去城隍庙,用烙铁烫他的嘴。
"惨叫声划破夜空时,萧景行剧烈咳嗽起来。
喉间腥甜翻涌,他看见自己残缺的左臂——皮肉早己被利刃削去,露出森森白骨,十二条暗红色经络在皮下跳动,宛如活物。
更骇人的是,碎骨间隙竟嵌着五枚染血的玉佩,那是他出生时父王亲手戴上的长命锁。
记忆如溃堤的江水般汹涌而来。
三天前,他跪在青州王祠堂,看着父亲被谢怀瑾的鹤顶红毒酒染成紫黑色。
毒发时父亲抓住他的手说:"景行,记住,你左臂的胎记......"话音未落,父亲头颅便被刽子手的鬼头刀劈下,滚落在他脚边。
母亲点燃了供桌上的鲛绡,火舌瞬间吞没了整座祠堂。
"你们要我说出藏宝图的位置?
""不说?
"玄甲卫首领举起烙铁,滋滋作响的火星溅在萧景行额间,"那就让你尝尝剔骨钉板的滋味。
"剧痛中,萧景行忽然听见体内传来锁链绷断的声响。
左臂缺失的皮肉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新生的肌肤下浮现出暗金色纹路——那是一条盘踞的龙形胎记,龙目处赫然是两颗血珠。
更诡异的是,当他再次抬头时,瞳孔竟分裂成上下两半,上半部泛着琥珀色,下半部流转着墨色。
"这不可能!
"玄甲卫首领的惊叫戛然而止。
萧景行感觉有冰凉的液体从指尖渗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蜕皮,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鳞片。
当最后一个卫兵被突然暴起的龙形胎记绞碎脖颈时,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好!
世子醒了!
快掌灯!
"数十盏灯笼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中,萧景行看见自己倒映在石台上的模样——十六岁的少年浑身浴血,左肩龙形胎记狰狞可怖,右眼被烧灼出的疤痕如同弯月,而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异色瞳孔深处闪烁的幽蓝光芒。
"谢大人,世子真的死了。
""把沾了曼陀罗汁的银针给他试毒。
"谢怀瑾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阴笑,"要是能毒死这孽种,陛下赏你个宰相位。
"萧景行感觉有人掐住他的下巴,冰凉的银针刺入舌尖。
剧痛中,他忽然想起母亲自焚前塞给他的襁褓——那件绣着百鸟朝凤的锦袍里,藏着半块龙纹玉佩。
此刻玉佩正在他胸前发烫,与左臂的胎记产生奇异共鸣,竟在他识海中幻化出一幅血色地图:蜿蜒的河道旁标注着"涅槃潭",而终点处赫然画着九首妖龙的图案。
"禀谢大人,银针......""呈上来!
"当谢怀瑾看到银针上诡异的黑色纹路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转身对属下低吼:"立刻封锁城门,通知西凉使者,就说青州王世子中了蛊毒,十日内必死!
"马蹄声远去后,萧景行挣扎着爬起来。
他撕下死卫的衣襟裹住伤口,却发现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每滴血珠落地都会腐蚀石板,发出滋滋的声响。
当他踉跄着走向涅槃潭时,背后的石台上留下了一串冒着黑烟的焦痕,那分明是人皮烧焦的痕迹。
月光洒在潭面上,映出潭底交错的枯骨。
萧景行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左臂龙形胎记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了整片月光。
潭底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原来我还没死透......"他对着水面轻笑,撕开衣襟露出心口。
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却是一道横贯胸口的剑伤,创口处不断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漆黑的粘稠液体。
当粘液滴入潭水的瞬间,整个潭面突然炸开,无数冤魂的嚎哭声在夜空中回荡。
远处寺庙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凄厉的嗡鸣中,萧景行看见自己破碎的影像在潭面重组。
十六岁的身体逐渐变得佝偻,青灰色的皮肤爬满皱纹,最终化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对着他摇头叹息,身影化作青烟时,留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谶语:"九首现世,山河倾覆。
涅槃重生,万骨枯寂。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萧景行站在涅槃潭边,看着左臂胎记化作实体巨龙浮空而起。
潭底沉睡的青铜棺椁轰然炸裂,棺盖上赫然刻着他生辰八字。
他伸手触碰棺椁的刹那,三十三道剑气破空而至——竟是当年围剿青州王的三十三位宗师级高手。
"老东西,你以为能活着离开?
"谢怀瑾的声音从云端传来,他骑着墨玉麒麟,身后跟着西凉国师打扮的老者,"交出龙血玉佩,留你全尸!
"萧景行轻笑,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浮现的龙鳞。
当西凉国师的桃木钉射来时,他张口咬住飞箭,鲜血滴落的瞬间,整片天空突然降下血雨。
左臂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天而起时,谢怀瑾的麒麟座下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涅槃剑法。
"萧景行望着在血雨中崩塌的城楼,想起父亲临终前嘶吼的真相——十五年前被剥皮的钦天监正使,正是他的曾祖父。
而当年设计毒杀先帝的,正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萧景炆。
当巨龙龙爪拍碎谢怀瑾天灵盖时,萧景行听见了血脉觉醒的轰鸣。
他撕下西凉国师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布满咒文烙印的脸——那正是十年前"意外"死在青州王宫的燕云公主。
而此刻她诡异的笑容中,竟与自己左眼的墨色瞳孔如出一辙。
血雨停歇时,涅槃潭己化作沸腾的血海。
萧景行站在浮空的青铜棺椁上,看着满地狼藉的青州城,忽然明癔回忆中的老者为何摇头叹息。
他转身望向东方,那里翻滚的乌云中,九道妖纹正在凝聚。
"原来我才是真正的祭品。
"他扯开胸前的衣襟,心口剑伤处钻出的不是粘液,而是缠绕着金光的锁链。
当最后一根锁链断裂时,他的身体开始片片剥落,化作万千只燃烧的青鸟冲向天际。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宫,萧景炆正在铜镜前描眉。
当他看见镜中突然浮现的九首妖龙虚影时,手中画眉的金簪突然刺破指尖。
鲜血滴在镜面上的刹那,整个大胤王朝的地脉开始剧烈震颤——这场持续百年的棋局,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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